第745章 繼承者(1/2)
曲阜縣城內一間小宅內,孔興彌坐在燈下。
他雖然也是孔家之人,從祖父那一輩就從大宗搬出來了。他父親脾氣直,在宗族得罪過許多人,再後來攜妻到外地為官,被流寇殺了。
孔興彌自小父母雙亡,托著族人幫襯,考上了舉人,肯定是算不上被薄待的。但他在族中不被重視也是真的。大家都擔心他像他父親那樣臭脾氣,與族人相處不善或得罪了衍聖公,因此並不與他親近。天才)
眼下天下大亂,幾年內應該不會再有科舉,他也有考慮到尼山書院任個學錄。
考到最後,書院打算在他和另一名孔家子弟當中選擇,於是問了他的志向。
這也沒什麼不好說的,孔興彌照實回答了,生為聖人子孫,他自幼鑽研儒學,認為儒家學說關注生民,子不與怪力亂神,而談理命與氣命,所謂理命是讓世人豐衣足食,所謂氣命則是讓世人倫理政教。
這志向大概就是『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意思。說起來有些太大,孔興彌也感到有些慚愧……
這天夜裡,孔興彌依舊在家中奮筆疾書,渾然不知那學錄之職已離他而去。
到了夜裡,遠處隱隱有叫喊聲傳來。孔興彌專注於紙墨之間,並未在意。
不多時,有人走了進來。
「興彌,你在做什麼?沒聽到大宗院裡的叫喊嗎?」
孔興彌回過頭,只見來的是他的族兄孔興弤。
「見過族兄。在給一位友人回信。」孔興彌側耳聽了聽,問道:「怎麼了?大宗院裡發什麼了什麼?」
「進了賊吧。」孔興弤隨口應了一句,道:「宗伯派人告知我了。尼山書院這次的缺,由我補上。」
孔興彌稍稍一愣,接著笑了一下,道:「也好。」
「你不失望?」
孔興彌低頭想了想,道:「許是天意……族兄?我想去真定府平山縣一趟。」
「那做什麼?」
「本來還在猶豫。如今不能去尼山學院?想來是我正該走這條道。」孔興彌說著,眼中漸有了喜意?道:「我有位同窗好友?在真定府府尹大人處為幕,他寫信給我?說是在平山縣滹沱河兩岸,有人在……在濟世救民……」
孔興弤嗤笑一聲?道:「世上哪沒人在濟世救民?」
「不一樣的!族兄你看。」孔興彌遞過一封信?接著有些激動地道:「這孫知新、胡敬事二人的主張,與我們先祖孔聖公是一樣的!」
一小會之後,孔興弤從信紙中抬起頭,看著孔樂彌那期待的眼神?吐出三個字。
「你瘋了?」
「我沒瘋?便說這『啟民智』,豈不正合我們先祖『有教無類』的訓導……」
「你休給我斷章取義。『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語上也』?又是何解?」
「那是教的方法,卻不是不教。」孔興彌侃侃而談道:「先聖不僅是說『有教無類』?他就是這麼做的。先聖之前,世間『學在官府』?只有權貴子弟才可讀書。先聖不僅收權貴子弟為徒,收的更多的還都是平民弟子?顏回、曾參、公冶長……甚至還有當時的『蠻夷』楚國人公孫龍。世間教化?正是從先聖而起!為何到了如今?兩千年過去了,讀書治學的門檻還那麼高?因為當權者怕百姓有了學識、他們不好盤剝。就連宗伯,他身為先聖的嫡親血脈,他也……」
「你閉嘴。」孔興弤低聲叱罵一句,又道:「你到底要幹嘛?」
「我要去找這孫知新。」孔興彌眼中光芒愈盛,道:「對了,還有這『民權』,『孔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是謂大同』,你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把有賢德、有才能者選出來,讓老者能……」
「你瘋了,先聖的意思是讓你約束自己的道德。」
「我瘋了?瘋了的是這兩千來的肉食者。」孔興彌漸漸激動起來,道:「世間強權者,為了自己的地位、為了能一再盤剝百姓,不斷地扭曲先聖的話語與志向,以先聖的道德、綱常、倫理來束縛世人,但他們自己呢?他們又把道德擺在哪裡?族兄,這些年我們見得還不多嗎?衍聖公府富貴到這種地步了,為了那幾塊銅板,還要把佃戶往死里逼!十九叔為了自己快活,就得把人家……」
「閉嘴,你不懂嗎?放過一家佃戶,別的人有樣學樣怎麼辦?大宗府上又不只有幾個佃戶,那是數十萬人,法不嚴,何以拘束眾人?」
孔興彌搖頭苦笑了一下,道:「是嗎?那看來族兄也不想聽我說先聖的『民生』主張了?」
「我來不是聽你說這些沒用的東西……」
「但我們是孔聖人的子孫!」孔興彌拍了拍桌案,驀然紅了眼。
「我們孔聖人的子孫後代啊。」他又強調了一遍,道:「世間有那麼多讀書人在學儒,世人都遵循孔聖人的教化。但我們孔家後代如今有幾人真正學了先聖的學問,繼承了先聖的志向?」
他說到這裡,揚了揚手中的信,又道:「孫知新說,如今西夷小國都開始興天下為公了。我們呢,早在兩千年前我們的先祖提出的主張,被曲解、被利用,和這偌大的衍聖公府一樣,被權貴用來當作盤剝的工具!『孔子曰,古之為政,愛人為大。』如今我不見有誰愛人,目之所見,唯有民不聊生!我們孔家,從被秦皇帝封為權貴之日起,就是權貴殺豬時哄它們聽話的工具!你告訴我,趁著荒年吞併百姓田產是『愛人為大』嗎?」
「你閉嘴!」
孔興弤看著孔興彌,像看一個傻子。
過了一會,孔興彌微微笑了笑,又道:「我不能去尼山書院了也好。與族兄聊過,我心中忽然更明白了。我們是先聖子孫,該承繼的不是這滿堂的紙醉金迷、榮華富貴,該是『愛人為大』的胸襟、『天下大同』的志向。」
「隨你吧。」孔興弤收了收情緒,道,「我不是來和你吵的,我是想著我補了尼山書院的缺,怕你沒了出路,想舉薦你去南京……」
「族兄好意,心領了。」
兩人話到這裡,聽到遠處叫喊聲越來越大。
外面的大街上也有人跑過,不停地喊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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