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小稻草(2/2)
他知道那是唐中元親自來了。這次入關到現在,還是第一次瑞朝皇帝親自上陣。
問題是現在是走?是留?
是為年幼的新皇保存嫡系兵馬?還是為大清的江山大局考慮、攔住瑞軍替睿親王爭取時間收攏鑲紅旗的潰兵?
哈什屯腦中迅速地思量著。
他也聽到了遠處「豪格已死」的喊叫聲,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
若是先帝之子接連有兩個死在這個戰場……
「噗!」
前方,一個親衛忽然中箭栽倒。
更前方,瑞軍又是一陣歡呼,「萬歲」之聲排山倒海地蓋過來。
哈什屯回過頭,看著正白旗的大旗,心中嘶喊道:「睿親王,快啊!快啊!」
王笑手中長刀翻飛,驅退了幾名清兵,救回傷痕累累的秦山湖,勒馬向後退去。
他身後是香山,已經沒有更多退路了。
長久的作戰,脖頸上的血還在不停留,失血讓他氣力也在衰減,頭暈眼花。
前方,秦玄策怒吼著揮槍擊退一個又一個清兵。
一開始的驚愕之後,清兵反而多了幾分悲憤,奮不顧身地已經撲上來,搶回了豪格的屍身。
更遠處,史工想領兵突破清兵的陣線來支援。但現在正藍旗的軍陣已不是豪格追擊王笑時那樣散亂,太密集,隔斷了楚軍。
王笑看著局勢,眼皮越來越重。
他同時還關注著南面戰場,等唐中元擊潰鑲黃旗,到時大局已定,自己就可以撤了。
這一戰已到了尾聲,只看誰能咬牙堅持到最後。
忽然,身後喊聲大作。
王笑一驚,驀然從昏沉中驚醒過來。
若是還有清兵從北面支援,一切就完了。
他轉過頭看去,只希望來的不是清兵。
卻見一大片殘破的楚旗飄蕩在風中。
號角聲嗚嗚響起……
「楚軍怎麼還會有兵馬?這不可能!」
蔡家禎不置信地望向北面。
聽那動靜,怕是有近萬人吧?
他目光再回到驍騎營身上,覺得這兵馬精銳頑強得不像話。
目光再一轉,蔡祖禎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南面,鑲黃旗的兵馬正在緩緩後撤……
「鑲黃旗撤了!快,撤回阜城門,嚴防楚軍重奪京城!」
哈什屯正小心翼翼地把指揮的位置往後移一點。
他可不想像碩塞那樣被斬將奪旗。
忽然,遠處號角聲響起,悠長的聲音划過整個戰場。
「楚軍又增援了?」
哈什屯聽著遠處的呼喊,不可思議地張了張嘴。
他再一轉頭,只看到蔡家禎的兵馬正在向東撤退。
「敵兵又增援了!寧遠兵撤了!」忽然有人驚恐地大喊起來。
與此同時,唐中元的中軍精騎在這一瞬間狠狠地擊破了鑲黃旗的陣線……
「潰兵向兩邊跑,違命者殺無赦……」
正白旗陣前響起呼喝聲。
大軍離主戰場僅餘不到五里距離。
廝殺聲隨著烈風灌入多爾袞的耳中,他看著前方的戰局,剛剛長舒一口氣。
還好,鑲黃旗還沒敗……
腦中思緒正想到這裡,幾乎就是同時鑲黃旗、寧遠兵紛紛向後轉。
如同一匹疲憊到極點的駱駝,被壓上了最後一根稻草,轟然倒地。
這一場潰敗來的極為突兀,誰都沒有想到。
多爾袞看著迎面而來的、再也彈壓不住的潰兵,話到嘴邊的命令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他目光噴火地望向那一片鬼哭狼嚎,胸膛間的不甘之氣幾乎要爆開。攫
「為什麼?!」
哈什屯幾乎噴出血來。
他麾下的將士跟著鑲紅旗並肩作戰了許久,早已被那種恐懼的氣氛感染,眼見鑲紅旗敗逃,他們也早就繃到了極點。
只是因為睿親王的大軍就在身後,才能勉力支撐。
然而,楚軍又有支援,這代表著這一戰根本沒那麼快結束。
敵人源源不絕,不知要打到什麼時候。
看不到結束的希望,這是最容易讓人絕望的事。
看著寧遠兵敗逃、瑞軍主力撞上來,鑲黃旗將士的心防在這一瞬間終於崩潰。
哈什屯老淚縱橫,拍馬大哭。
「陛下!奴才無能,對不起你啊!」
先帝對自己君恩深重,幼主唯有自己這一干舊臣扶持,然而今日之敗,幼主的兩個兄長皆亡,損傷慘重的皆是擁護幼主的嫡系,往後年幼的君主面對攝政皇叔的欺凌又該怎麼辦?
一念至此,哈什屯悲從中來。
他哭了小一會,才想起來要逃命,方才掉轉馬頭,領著親衛向南狂奔。
忽然,一箭射來,他身後一個親衛應聲而倒。
哈什屯回頭看去,竟見唐中元居然一騎當先,張弓往這邊射箭。
哈什屯又怒又喜。
富察氏向來勇猛,哈什屯也曾力挫楚朝名將曹玉山。
那是大清崇德六年,皇太極兵圍錦州,吸引關內楚軍主力來援並擊破楚軍。當時楚朝總兵曹玉山抱著必死之心,選軍中精壯,入夜後直撲清軍正黃旗大營,縱橫衝突,如入無人之境,已殺到皇太極面前,更是一箭射中大纛。危急關頭,哈什屯急忙上前救駕,手腕被曹玉山重創,還繼續裹傷廝殺,最後擊退楚軍……
數年過去,哈什屯也已五十歲了。
但當他轉頭看向唐中元,再次想起了這輩子最光芒萬丈的時刻。
同時,他也體會到了那天夜裡楚軍大將曹玉山的心境。
「唐中元!受死吧!」
哈什屯大吼一聲,勒馬回頭。
富察氏是女真最古老的家族之一,金代名將之後,豈沒有放手一搏的勇氣?
哈什屯滿腔豪情,駐馬、張弓、瞄向……
他發現,唐中元竟已隱於軍陣之中,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這邊幾支箭射落,瑞軍已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他們不擅苦戰,順風仗打得卻也不差。
良久,又一桿大旗落下,有瑞軍將士狂喜高呼。
「我殺了建奴大將!哈哈哈……」
平衡的天秤上,壓上了一塊小小的砝碼。
勝利在一瞬間朝楚瑞聯軍壓了過來。
王笑轉過頭,看向這塊小小的砝碼,有些苦笑。
牛老二撓了撓頭,有些羞愧地道:「國公爺,俺……俺知道你叫俺不要走動……但是弟兄們以為……」
「以為我跑了?」
「沒有沒有。」牛老二連連搖頭,牽動了傷勢,疼得他呲牙咧嘴。
「弟兄們就是擔心國公你去了這麼久,有沒有危險,俺就想著帶……帶他們來看一下……老三也同意的。」
諸葛老三大怒,道:「國公你別聽他胡說,我沒同意,是他們擅自違背軍令。」
王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目光望向遠處的戰場上,楚瑞聯軍正在驅趕潰兵掩殺清兵。
他又問道:「你們怎麼知道要假造聲勢?是諸葛老三的注意?」
說到這個,牛老二又來了興致。
「俺們下了山,跑過來一看,哇,見到那麼多人在圍著國公你殺,都嚇壞了。本來俺想衝上來保護國公。但再一想,打仗沒點花活怎麼行,俺就讓弟兄們把旗都拿出來,大傢伙都扯開嗓子喊,想嚇一下建奴,沒想到他們那麼不經嚇,你說他們膽子啥就那么小……國公!」
卻見王笑在馬上晃了晃,差點摔下馬來,最後卻還是勉力撐住。
「傳令給史工,窮寇勿追。」王笑吩咐道。
「是!」
王笑遠遠望著京城城牆上蔡家禎的旗幟,眼中泛起些許瞭然的冷笑。
果然,不多久,炮火的轟鳴聲響起。
炮彈從京城城頭襲落,炸得四野都在抖。
「休整一下吧,我們順瑞軍走一道,退回山東……」
這一夜,京城外屍橫遍野。
唐中元掩兵追了多爾袞三十里地,遠遠望見烏真超哈營的旗幟在前面。
縱使不甘心,唐中元還是只能鳴金收兵。
他最後望了一眼京城的輪廓,下令退回居庸關。
大軍身後,有炮鳴轟然響起。仿佛是在像瑞軍叫囂「你再追啊?!」又仿佛在歡送瑞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