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打就打(2/2)
碩塞認為,這是王笑最有可能的選擇。
而王笑若是做出這第三個選擇,碩塞本可以與京城北面的蔡家禎部一起合圍他。當然,不用蔡家禎合圍,碩塞也不懼與王笑堂堂正正決戰。
現在,蔡家禎已經在對付那一萬餘關寧鐵騎。
戰勢已經進入了最微妙的時候。
散布在整個京畿大地上,唐中元、王笑、秦山湖、多爾袞、豪格、蔡家禎……包括碩塞自己,每部人馬處在不同的位置,一進一退的時機都需要權衡考慮。早一天晚一天,結果都可能天翻地覆。
碩塞的指尖有些顫抖,划過地圖上一個個地方。
千靈山、永定河、盧溝橋、門頭溝、香山、京西古道……
「王笑,你時間不多了,會去門頭溝吧?」他喃喃自語道。
下一刻,軍帳外傳來一聲急報。
「報!楚軍動了,向北起行了。」
碩塞倏然站起,出了大帳,盔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走上戰台,拿起千里鏡望著山上那移動人影,皺眉思忖起來。
「傳我軍令,盧溝橋守軍不可妄動……」
「探馬繼續打探楚軍情報,隨時報來……」
「其餘人,拔營,向北!」
京城西面之山,統稱西山。北接上谷,南通涿易,西望代地,東瞰燕薊。
從黃帝建都於阿,披山通道於西山開始,西山之間的古道屢經修整,日久年深,便成了「京西古道」。
京西古道並非平整的康莊大道,而是蜿蜒盤旋在群山之間的小小石階。數千年來,商旅、軍隊、獵戶、採藥人、采香人通行其間……
王笑已經在西山之間輾轉了很久。
他的游擊戰法已經漸漸不靈了,京城破在眉睫,也沒有時間給他繼續騰挪練兵。
於是他開始率部向門頭溝進發。
沒有人知道他要做什麼,民壯們只知道聽令,唐節則是皺眉思索,到最後還是想不明白。
牽著馬走在京西古道間本就不是易事,而為了更快地行軍,很多地方是連道路都沒有的。
民壯們滿是荊棘的草叢中穿過,爬過峭壁,一向北上。
他們從山巔望下去,能看到清兵緩緩行走在永定河邊。
兩股兵馬平行著一路向北,卻因群山阻隔不在交戰……
行軍自然是一件很苦的事,磨滅掉了人性中的許多東西。
二順卻沒有覺得很苦,比起從小吃過的苦,他不覺得這算什麼。
他腳下蹬著一雙嶄新的僧鞋。因為之前從建奴身上剝下來的軍靴又磨破了。
他也不覺得餓,出發前已經吃飽了。
但連著在山裡走了兩天,他身上帶的乾糧只剩下一天的額份。
二順有些擔心,這剩下的口糧吃完了怎麼辦。
但轉念一想,管他呢?跟著國公爺,哪還怕餓死啊。等吃完了再打場勝仗唄。自從當了兵,自己還沒打過敗仗呢。
把這點念頭拋開,二順也不在乎腳下的蔓草割人,他抬頭看著天,又想到自己的老娘和妻兒應該已經到濟南了,住著有瓦遮頭的屋,吃著飽飯,還有新衣服穿。
「太想去看看他們了啊。」
他在心裡念叨了一句,又四下掃了一眼。
他如今也是百戶了,手底下管了一百個民壯,行路途中時不時要留意一下有沒有人掉隊。
走到傍晚時分,隊伍前面的國公爺停下了腳步,抬起手下達了軍令。
「原地休整,就食……」
二順和同袍們一起坐下來,把乾糧拿出來。又側頭看了看手底下幾個隊正,等到隊正看了一圈,一百個民壯都拿出了乾糧,大家才一起吃。
二順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麻煩,每次都要一起吃飯。另外國公還有很多奇怪的規據。比如行路的時候不能說話,但休整的時候又要讓每個百戶圍坐在一起聊天唱歌……
管他呢,反正國公怎麼說,自己就怎麼做就是了。
近五千人就這般安安靜靜地坐在地上吃飯,整齊劃一,連喝水的時間都差不多。
生嚼乾糧自然說不上好吃,也就是抵個飽。但眾人有同甘共苦的袍澤,做什麼都是一起,也已生出了巨大的歸屬感,不覺得這樣的苦日子難挨。
一頓飯吃完,他們攜帶的乾糧就只剩最後一頓。
二順知道,明天又要去打仗了。
他有些期待起來。
果然,這天夜裡,國公爺沒有再讓他們操練陣線,只派了小股人馬下山去騷擾建奴,其餘人早早就睡下。
他們沒有營帳,就睡在樹下,好在這段時間不常下雨。
睡到寅時三刻,天還未亮,二順被人推醒。一睜眼,卻見是牛老二。
「去,把弟兄們都叫起來,準備再干一仗。國公說了,幹完這一仗,帶你們往回去,到山東見見你們的家人。」
二順一個激靈,腦子瞬間就清醒了。
他連忙跑過去把自己手底下的一個個隊正都推醒來。
「幹完這一仗,我們回去見家人……」
很快,近五千人全都醒過來,安安靜靜地開始下山。
等到山腳下,國公又下令把最後一頓乾糧吃了。
二順嚼著乾糧,目光躍過人群,看著隊伍最前面跨上戰馬的國公。
他很崇敬國公,但其實沒和國公交談過幾句話。倒是有好幾次都是大家圍在火堆旁邊,聽國公說話。
說山東是什麼樣子、遷過去的家小在那邊會是什麼生活,說打仗是為了什麼……
二順覺得國公說的比孫先生說的更容易懂,他知道自己是在保護家人也是在保護這個國,他感到驕傲,也感到希望。
畢竟如今也是個百戶了!
至於當逃兵?那是不可能的。逃了,這段時間的辛苦就全白費了。哪怕戰死,還能換家人一輩子的安樂,值。
二順還知道自己手底下這一百個人,個個都不會逃。
自己這些泥腿子,也是能打硬仗的。
而吃完手裡的乾糧,硬戰就開始了。
山上突然有火光亮起,在夜色中極是顯眼……
二順聽著命令,拿出火銃,裝填、上膛。
接著,一聲命下,近五千泥腳子向東面的清軍營帳奔過去。
「今日,唯死戰!」
這一次只有這一個命令,沒有別的各種亂七八糟的安排。
二順卻只覺得輕鬆。
終於不用記壕溝要挖多深、衝鋒要跑幾步停下來、要怎麼要佯敗……終於可以認認真真的殺敵了。
他知道,建奴很想和自己這些人真刀真槍干一仗。
但其實,自己也很想跟建奴真刀真槍干一仗。
「來啊!打就打啊!」
二順想喊出來,但卻緊緊抿著嘴,把激盪化作手掌中的氣力……
五千人沉默得像是一支無聲無息刺出的長矛。
東面,朝陽從遠處的城墩後面一點點升起,漸漸要亮照這世間……
「開銃!」
這個清晨,伴隨著這一聲令下,開始了新的一天。
火銃聲迴蕩在清兵的營外。
一個個清軍將領求而不得的、正面與王笑決戰的機會,就這樣突然擺到了碩塞的面前。
他倏然翻身而起,驚愕地聽著遠處不停響起的「砰砰」聲。
「王笑是瘋了嗎?五千泥腿子沖營?是跑來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