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來徐州(2/2)
「當我這是菜市場?」
王璫嘆了口氣,心裡明白,王笑要等到濟南調派的官員、錦衣衛到了才敢開始抄家,這平興伯府清點起來絕對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事。
唉,笑哥兒越來越凶,我都煩死了。
好不容易應付完,王璫打算儘快退出去,才晃頭晃腦走到門邊,身後王笑又說了一句,驚得他魂飛魄散!
「去讓殿下過來見我。」
「啊!這這這……原來殿下偷偷混到隊伍里來了啊……我都不知道……哦!想起來了,好像確實是我帶他來的……」
兩個核桃在手上笨拙地轉著,周衍一路都蠻開心的,到了徐州卻有些彷徨起來。
等王璫回來一說,他也是吃了一驚,手上的核桃又掉了一顆在地上。
「我一開始就跟你說了,瞞不住。」王璫道:「這次來一看,笑哥兒是愈發嚴厲了。我不過是裝病偷懶幾天,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他非要追問,嚇死我了,你可要小心些啊。」
「嗯,和姐夫說清楚也好,我去了。」
「核桃你別帶著啊,讓他看到又要訓我了……」
小廝打扮的周衍穿過府衙,正看到小柴禾從不遠處走過,依舊是像沒認出自己一般。
問題是,姐夫召見一個小廝,你至少該看我一眼啊。
周衍心裡一嘆,明白小柴禾其實早就知道自己在隊伍里了。
他進了廳堂,王笑已經站起身,拱手道:「殿下。」
「姐夫,我……我過來,其實是有些話想問問你。」
「殿下請坐吧。」王笑嘆了一聲,給周衍倒了杯茶。
周衍雖不安,依然端端正正的坐好,那氣度,半點小廝的樣子都沒有。
「我不想和姐夫繞彎子,濟南城中讓我稱帝的議論愈演愈烈,但姐夫不表態,我不知怎麼辦,所以稱病偷跑了出來。此事與王璫無關,是我逼他的。」
王笑捧著茶杯,暖著手,道:「跑出來了就跑出來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周衍一愣。
又聽王笑道:「天天悶在王府也是辛苦,出來逛逛也好。下次要出來,大大方方下個詔好了。」
「只是怕宋先生不允。」周衍道,「何況楚律規定,藩王不得擅離封地。」
後半句話的意思,王笑自然明白。
「殿下來,是想問稱帝的事吧?」
周衍鄭生道:「是。」
王笑道:「此事我不表態,並非你擔心的那樣,而是我『不能』表態,這是我們與南京的博弈,我一表態,事情就成了定數,失去了制衡的手段,明白嗎?」
周衍聽了,心情放鬆下來,又有些訕然道:「我沒有擔心什麼……」
「殿下就算有擔心,也是正常的。」王笑道:「但我從沒想過要算計或試探殿下什麼。眼下失地未復、虜寇虎視眈眈,我們自保尚且來不及,何必要把心思放在這些互相猜忌上?」
周衍有些羞愧,抿著嘴不知道敢怎麼做答。
帶著萬般思慮跑來徐州,王笑卻是一句話就把他這些思慮全卸掉,讓他只覺得自己……小家子氣了。
不過就是一個皇位,如何值得這般輾轉反側?
但周衍想了想,依然昂了昂頭,慨然道:「我覺得我來徐州見姐夫是做的對了!我坦白將疑惑問了出來,親耳聽到姐夫的回答,才能不讓心中再有猜忌。」
「殿下想怎麼做,何必管旁人覺得對不對?」
王笑隨口說了一句,又道:「殿下與側妃之事我也聽說了,此事因我而起,我給殿下提幾個思路。」
「姐夫請說。」
「群臣嫌側妃是異邦女子,但,若是殿下能立志把異邦化為己邦,那些人見殿下有如此志氣,豈敢繼續聒噪?」
周衍又是一愣,若有所悟。
王笑又道:「這只是一個思路,問題的關鍵在於殿下你自己的底氣。這世道,你底氣越不足,他們又越敢欺你一分,哪怕你是堂堂齊王。」
周衍往深處想了想,眼睛有些發酸,許多道理也是馬上明白過來。
若自己真有姐夫這份氣魄,群臣又何必擔心他功高震主,擔心側妃是異邦郡主?
若有氣魄,側妃必也不會每每埋怨自己擄她過來。
怪不得姐夫敢堂而皇之養那許多外室,也無人敢稱其不是……
再一想,這樣的道理姐夫願諄諄告戒自己,何其忠貞坦蕩,自己卻還疑他……
「姐夫,我明白了。」
明白容易,做起來難啊……王笑心中一嘆,忽而問道:「殿下想念父皇嗎?」
周衍聽了有些恍神。
父皇?
活著的時候本就沒見過幾次,如今有什麼可想的……
周衍答道:「父皇在天有靈,看到我們驅退建奴,定是高興的。」
王笑道:「近日忽然很想他,想必若他還在,我們也不必如此辛苦……不說這個了,殿下既然來了,正好也看看這南邊朝廷的內鬥是如何消耗國力,你我引以為戒。」
周衍點點頭,泛起笑容,很有氣魄地道:「好,也合該讓他們看看我們是如何上下一心、共克時艱!」
誰說姐夫越來越嚴厲了,以本王看,姐夫是越來越溫和平易了才是。
接著便聽王笑道:「對了,明日我在菜市口斬首徐鎮劣跡將領,殿下可以一起去看看……」
「姑娘,國公又拒絕了去雲龍湖遊玩的邀請,但這次他說……說三位公子明天若是有空,可以來到菜市口看殺頭……」
「邀我們去看殺頭?」顧橫波微微一愣,轉頭看了李香君和復社三個公子一眼。
「國公只邀請了三位公子,還說……徐州依法行事,只要三位公子不觸犯楚律,絕不會捉拿,不必躲躲藏藏。」
侯方域略有些羞愧。
之所以躲在余家積善堂,確實是想先觀察王笑,免得貿然露面被捉起來。
如今看來,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
「方兄怎麼看此事?」
方以智道:「我近日觀王笑行事,言出法隨,治理徐州井井有理,有愛民之心。此人理念,與我復社有共通之處。若能助其兵不血刃拿下南京,再徐徐治理,一掃江南沉疴舊疾,百姓之幸事矣。」
他拍了拍衣袍,露出慷慨之態。
「我意已決,不必再有猶豫。明日縱是他擺開劊子手殺我,我也大可去的!」
「我亦願去。」陳貞慧說完,又問道:「但人家根本不理會我們,這幾日連番邀請都被拒絕了。明日……能說服他同意嗎?」
方以智看向侯方域,道:「只要沈次輔支持,孟侯爺願出兵響應,我們還是有談判的籌碼的。」
侯方域點點頭,道:「沈次輔與孟侯爺皆已回信,表態誠心舉事、絕無反覆。」
他話音一轉,又沉吟道:「但我總覺得,事情有哪裡不妥……這幾天思來想去,自鄭元化從燕京南下以來,每每打壓復社,手段都何等老謀深算?這次,他反應太遲鈍了……」
「他老了。」陳貞慧道:「或是他瞧不起我們復社年輕一輩,以為我們不能成事。呵,便叫他知何謂『長江後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換舊人』!」
語畢,眾人皆有傲色。
然而下一刻,現實就又給了他們一個小小的打擊。
余家如今的話事人余穆過來拜會,說了一番極好聽的話。
大概意思是,江南那邊要免徐州賦稅,王笑馬上下令在菜市口大砍頭,看情況徐州可能要生亂。
我余家聰明,看清情形了,城裡來了好多錦衣衛和山東官員,看來王笑是要久駐徐州。我打算第一個出頭押注王笑這邊。但王笑這人兇殘暴虐,你們幾個復社公子還是快逃吧,我備了車馬護送你們。
話好聽,但更深一層的意思卻是我余家服軟了,不敢收留你們了,趕緊走吧你們。
方以智感到有些尷尬,笑道:「余兄放心,我等來不是與國公為敵的,徐州重法治,不會無故捉人的。」
余穆賠笑不已,又拐彎抹角說了半天,意思是王笑想必是看在李香君、顧橫波面子上不捉你們,等人家姑娘家的面子用完了,你們還是有麻煩,早點走吧。
方以智只好再告訴他,自己是來與王笑謀事的,王笑已知道自己三人在這裡,還邀請自己明天見面商議呢。
余穆半信半疑,終還想交好這些世家公子,憂心忡忡地去了,讓他們繼續住下……
這個小插曲過後,復社留下的三位公子那份激昂莫名又消減了大半,有些沉悶下來。
他們也有韌性,商議明日該如何說服王笑,徹底不眠。
待到次日天明,三人頂著發黑的眼眶,各換了一身衣裳,邁步往菜市口而去。
「至如今,熱血報國之士屢遭排擠,師友尊長紛紛解官還鄉,復社重擔落在我輩肩上,合該義不容辭,矢志救亡。」
「江南百姓將被置於兵禍之下,便是死,今日我也要說服王笑。」
「我雖未入仕,能與兩位兄長謀此家國大事,雖九死而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