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小童子(2/2)
張光第走到地圖前,抬手一指,指在滕縣的位置上,道:「我們走這裡,去騰縣。騰縣在運河上游,有微山湖,微山湖上有停泊的運船。」
「微山湖?」
「對,我來之前就查過了兗州地誌。為避黃河水道,我朝打通了微山湖與駱馬湖,開泇水以濟運,稱為韓莊運河,就是從台兒莊穿過。我們從微水湖乘船直下,炸開水門,直接進入台兒莊……」
「不行!太冒險了!」李平猛然色變,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數千人直接隱入數萬人的包圍,你是想害死這些將士嗎?」
「不,這意味著我們不容許南軍占我們一座城墩,意味著我們就算一邊面對著建奴,也不怕與他們開戰。南軍若敢北上,每一步都必須付出血的代價!我們只要能收復台兒莊,裡面有糧、有城牆。南軍數萬人要想再強攻下來,至少要付出三倍於我們的傷亡。關明敢北渡黃河,就得重新想想,他敢不敢這麼做。」
張光第說著,臉上滿是驕傲。
他不是因為自己的能力驕傲,而是一種「除非我死,你休想邁進我土一步」的驕傲。
裴民目光看去,忽然覺得,這不像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
早熟到這種地步嗎?
裴民恍然間想起了張永年,駐守薊鎮,不撤一步。
他於是明白過來,張光第這不是早熟,而是繼承了其亡父的意志。
這孩子一舉一動,都在模仿他的父兄,或者說,不是模仿,而是深入骨髓……
「裴將軍,你覺得我的提議可行嗎?」張光第抱拳問道。
裴民一愣,心道你就不懂私下再問我嗎,小鬼頭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至於這提議,根本就是讓老子去送死。
「不……」
話到嘴邊,裴民又停了停。
當年,自己還是錦衣衛百戶,張永年是巡捕營都司。都司品級雖高,巡捕營卻是個冷板凳。自己根本就沒把張永年放在眼裡。
一轉眼,人家的兒子如果要接受蔭襲,官職都能比自己高了……
而自己的長子也九歲了,出濟南前一天還在因為不讓他玩泥巴大哭。
人和人的差距是從哪裡開始的呢?
裴民不由問自己:「裴民,如果重來一次,你敢嗎?敢去抄文家,敢去守薊鎮嗎?」
如果不用重來,現在事情擺在你面前,你敢嗎?
「不……不錯。」
裴民收回心思,鄭重開口道:「難為你小小年紀就能想到這個計略,本將其實早已想到了,只是想要考考你們的學業,好在,你們沒讓我失望……」
桂皮一愣,心道,你想到了嗎?兗州的地圖都沒擺出來啊。
「裴將軍要用我的計劃嗎?」張光第抬起頭,顯得很期待。
「此事,我明日與花將軍議過之後再定……」
說是要商議,當天夜裡,裴民卻是又打到桂皮,問了一句「若我這次戰死,能否請桂大人幫忙安排犬子到講武堂?」
「哦,裴將軍,明年你也得到講武堂進修一段時間。」
「是嗎?!是要提拔本將嗎?!」
桂皮心道:「你紮營紮成這個樣子,肯定是要被考核的啊,考核不過是要降職的……」
六天之後。
五百騎飛馳而過,遠遠便看見前面的嶧縣城頭。
只見城牆下無數兵圍著,密密麻麻正在攻城。
「國公,嶧縣到了,南軍在攻城!」
「打出我的旗號,衝進去。」王笑徑直喝應道,「把那幾個探馬給我射下來!」
秦小竺有些詫異,心想你這次都不打探清楚,貿然突進去,要是嶧縣已經快丟了怎麼辦?要是敵軍圍上來怎麼辦?
或者,要是嶧縣不開城門怎麼辦?
她再一想,關明不過是個手下敗將,難怪王笑看不起他……
南軍的探馬派出的並不遠,也就不到十里,隨著王笑的親衛把幾名探名射落,別的探馬連忙掉頭就跑。
王笑帶人沖了過去。
「報!山東的援軍到了……」
等探馬高聲大喊著,王笑部已然撞進他們陣中。
「砰砰砰……」
五百親兵都是裝佩著燧發火銃,氣勢逼人。
南軍一時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有多少人。但想必這樣兇猛地撞上來,必是來得不少。
他們就像是以為主人不在家打算偷點東西卻被人撞見的賊,竟心虛又惶恐,一時驚慌失措。
「虢國公回援了!」
待看開王笑的大旗,嶧縣城頭守軍士氣大振,竟是打開城門出來接應。
南軍更慌,紛紛散開,放任王笑大搖大擺地進了嶧縣……
嶧縣城東,有山名曰「仙壇山」。
南軍兵馬大營正駐在仙壇山上,徐州副總兵宋行柏望著北面的戰事皺起眉頭,喃喃道:「真就來了五百人嗎?錯失良機了啊。」
宋行柏這句話聲音很輕,但他身後的柳嵐山還是聽到了。
柳嵐山隨手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袍,心中冷笑不已。
錯失良機?現在若是王笑領著五百人再次出城,你敢包圍上去嗎?
柳嵐山這般想著,找了個藉口離開戰台,回到自己帳里,對帳中一名老僕道:「走吧,回台兒莊。」
「公子不繼續助宋副總兵攻下嶧縣嗎?」
「孬兵劣將也能打仗?也就是平日裡做威做福厲害。宋行柏三萬大軍,才看到王笑大旗就已膽寒。五百人就衝散了他們的陣型,呵,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柳嵐山在桌案邊盤膝坐下,看著老僕把那方金星滿塘雕飾的上好歙硯收起來,又嘆了口氣,道:「王笑這麼快就趕到了,宋行柏能打下嶧縣才怪。我們回台兒莊去吧,儘快占回台兒莊,這次北渡黃河才不算白來。」
「可惜,公子本已取了台兒莊,沒想到這些人竟然守也守不住。依老僕看,這徐州一鎮兵馬,還不如公子一人。」
說到這個,柳嵐山氣極反笑,隨口又念了句詩以表達對袞袞諸公的不滿。
「老子猶堪絕大漠,諸君何至泣新亭!早知如此,我不如投筆從戎,親自取赫赫功勳,以免受這些無能之輩拖累。」
「公子往後必可為紫衣大員,督領天下兵馬。」
柳嵐山閉上眼,良久才平息怒氣,放緩語氣道:「今日,我遠遠見到王笑了,此人給我的印象該如何說呢,就如同當年我讀《舊唐書》時……」
老僕收拾好行禮,轉頭看去,只見柳嵐山還在獨自沉吟,說著說著又再次生氣起來。
「當年讀《舊唐書》太宗本紀,你知道我看到最多的句子是什麼嗎?敵二萬眾、三萬眾、十萬眾,太宗領驍騎數十挑之,破之、復破之、大破之……當時我猶不信,百人何以破十萬人?如今方知,如宋行柏這等孬兵,百萬人、千萬人上了戰陣也全是窩囊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