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大陰謀(2/2)
倒是一些細節問題,王笑反而不厭其勝,親自給陳京輔講解。
「陳大人先到我們山東農業處水利司任職,品級雖是王府屬官,俸?是原來的三倍不止,還有一應待遇,比如醫保社保皆有,就是官員和家屬看病不花錢之類,我回頭讓人與你細說。
開銷也少,比如令郎讀書是不用束脩的;比如我們這邊任官,不必你親自掏錢請幕僚,官吏都是配齊的……唔,徐州這個院落雖是暫住,但回頭還會分發一間宅院。」
陳京輔聽得茫茫然,他也不是善言辭之人,喃喃道:「是是,謝國公厚待,這些是身外之物,為官最重要的還是造福百姓。」
「不錯,陳公與我,同類人也。」王笑應道,這句話也是新學的,學無止境嘛。
他又道:「人說黃河百害、唯富一套。我願與陳公攜力,將黃河下游治理得如同河套。」
陳京輔滿腔疑惑和不安終還是沒再問出來。
他本就不是那種會投機的,能安心做事也就是了,管頭上是哪個派系。
「是,下官願將治河方略獻與國公,便在馬車上的行李里……依下官所見,治黃河,拼命築堤是不行的,逼得黃河無路可走,安得不發脾氣?唯有以大禹治水之法,疏、浚、導、引,才可見成效……」
這次,換作是陳京輔絮絮叨叨地說起來。
很多東西王笑其實也聽不懂,但就是不懂,才要把陳京輔請來。
兩人緩緩而行,相談甚歡。
馬車中卻有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探出頭來,打量了王笑一眼,老老實實道:「你便是國公爺嗎?小子拜見國公。」
陳京輔此時才想起,自己還沒帶著家人僕役向國公行禮呢。
「國公勿怪,這是犬子,名陳璜,從小就是個調皮的。」
「稟國公,小子不調皮。剛才父親說的遺漏了一點,治理黃河,除了防澇還要考慮引河水灌溉民田。父親,你往日是常說的,今兒怎就忘了?」
「閉嘴,沒有你說話的份……」
王笑擺了擺手,他當然知道陳京輔沒提此事是因為自己如今只有一座徐州。如果要占下開封、商丘等地的話,眼下兵力吃緊、士卒疲憊,防禦北面尚且勉強,手伸不了那麼遠。
他回頭看了陳璜一眼,向陳京輔道:「令郎小小年紀就有此見識,來日必成我大楚棟樑。」
稱讚別人又不花錢,陳京輔果然很高興。
前面正好又遇見復社三個公子的馬車過來,被侍衛擋在路邊。
陳京輔「咦」了一聲,喜道:「那是方大人?」
「陳大人也認得他?」
陳京輔不停點頭,道:「方大人的學識,下官深感佩服。他家學淵源,博採眾長,天文、輿地、禮樂、律數、聲音、文字、書畫、醫藥、技勇無一不通、無一不精。下官在南京時亦曾多次與方大人探討河務,對他的見地是按案叫絕。他如今也在國公麾下效力?」
「沒有。」
陳京輔深感遺憾,嘆息了一聲。
他顯然對方以智十分推崇,又說道:「國公可讀過方大人的詩句?從他詩中便可看出他的不凡來……繁霜如雪孤南征,莫道能無故國情。斥抱揄方始大笑,牽牛負軛總虛名。凌雲久動江湖氣,杖劍時成風雨聲。海內只今信寥落,龍眠山下有狂生。」
王笑聽了微微一笑,擺了擺手,道:「方以智這兩日必定還會來找你聊天,你只需告訴他一句話,想要經世濟民,沒達到能放眼天下全局之時,不如低頭看看腳下務實之路。若真不擅長勾心鬥角,回去寫文章也是好的。」
陳京輔有些惶恐,拱手應諾一句,眼看著雙方馬車交錯而過,心中底氣更虛。
他自認才學遠不如方以智,如今自己被王笑熱情相迎,方以智卻被趕在路邊,也不知這是怎麼回事……
同樣的,方以智、侯方域、陳貞慧三個也是看著王笑與陳京輔相談甚歡的場景,感到一臉茫然。
方以智只覺心裡空蕩蕩的。
他從出生起,骨子裡就帶著傲氣。
論身世,他出生在「一門五理學,三代六中書」的大族,文韜武略、忠貞孝義之士歷代不乏其人;
論才幹,他學貫古今,博涉多通,早早便有「今天下脊脊多事,海內之人不可不識,四方之勢不可不識,山川謠俗,紛亂變故,亦不可不詳也」的覺悟;
論人品,京城破時,他被瑞軍捉拿,施加酷刑,膝蓋都被削到骨頭,依然未降,一直逃到南京。這次謀事,他自問一心為的是家國百姓,不含半點私心……
然而,為什麼呢?
王笑為什麼就看不上自己的策略?
這一次來徐州,到底做錯了什麼?
方以智低頭沉思不已,湧上來的卻是巨大的挫折感,似乎想要把他一世為人的驕傲感都轟然推翻……
徐州府衙。
秦小竺拿了一顆果子給董小宛。
「呶,你吃……說完了文少保,說說那個關盼盼的夫婿、徐州節度使張什麼來著,他打過仗嗎?」
董小宛有些恭謹地接過果子,道:「張愔倒未曾有過顯赫戰績,那是唐憲宗年間,憲宗勵精圖治,力圖中興,天下也算太平,若要說當時的戰端……可以說說李師道,他派人焚燒河陰倉、刺殺宰相,倒有也些故事。」
秦小竺點點頭,撫掌道:「說李師道也好。你等等啊……來人,王笑回來了嗎?」
董小宛轉頭看去,外面一個打扮成管家模樣、舉止卻很稚氣的女子過來回答了一句,她相貌很漂亮,但說話口音怪怪的。
「嗨,國公沒有回來,新來的陳大人家裡國公還在呆著。」
秦小竺探頭向窗外眼巴巴地看了一眼,低聲念叨了一句:「還不回來,真討厭。」
但她一轉頭,又把剛才的幽怨拋開。
「快說快說,李師道刺殺宰相,這故事有意思!」
董小宛略作沉吟,心裡揣度著秦小竺愛聽怎樣的故事,於是稍作了些春秋筆法,用好聽的聲音娓娓道來。
「李師道有兩名愛妾,分別叫蒲大姊、袁七娘,李師道對她們恩寵有加,又當成謀士看待……」
新收拾出來的宅子裡,陳京輔任家人放行禮安頓,自己卻迫不及待從箱子裡拿出一張張圖紙,就著燭火與月色在院子裡與王笑說起黃河治理。
連方以智那樣的大才都沒被禮待,這給了陳京輔很大的壓力。
不好好干不行了!
手指在圖紙是來回移動,陳京輔滔滔不絕地說著,王笑有些吃力地聽著……
說到興奮之處,陳京輔也漸漸忘了自己眼前的人是堂堂國公,把所有想法都一股腦地抖出來。
王笑聽著愈發吃力,不由擺了擺手,道:「陳大人,說得簡單點聽。」
「是,是……」
「以下官所見,黃河已經到了極危險的時侯,黃河改道南下,已歷近六百年……」
「近六百年,築堤、決口、築堤、決口,如此反覆,黃河已經是一條很高的懸河了,河堤內的河灘高過河堤外的平地三、四丈之多,甚至能達到五丈以上!一經奪溜,建瓴而下……」
王笑抬頭看向屋頂,這屋頂不過兩丈。
五丈,大概已有十五米高,潰堤有多危險不說,修堤又要花多少銀子?
陳京輔嘆息一聲,又道:「先帝以前,國家歲靡巨帑以治河,一歲花費五、六百萬金,然而真實用在河道上的不及十分之一,其餘……全被官員揮霍殆盡!」
「及至吳閻王開決黃河水淹開封,這河政便算是完全毀了,一年比一年澇……」
「河政之難,在於循環反覆,上遊河沙不斷沖刷而下,下游愈發淤積,堤越來越高,為禍越來越烈……」
「下官前次上書,實因黃河之患已迫在眉睫,若不再治理,只怕今、明兩年內還會出一次更可怕的決口,這件事鄭首輔也十分關切,悉次召下官商議,但確實眼下這局面,實在是拿不銀子與人力來治理。」
「下官之所以辭官,既是心中失望,也是實不忍見到時的慘狀……此事怎麼說呢?黃河每年都在決口,但下官說的,是更為可怖的大潰決……」
陳京輔抬著手,一時不知如何形容。
王笑沉思起來,依陳京輔的說法,要想治上游,就得打下開封等地,自己暫時很難做到……
「若是大潰決會怎麼樣?」
陳京輔想了想,道:「若是如此,不僅是徐州城,只怕整個江北都要成一片汪洋……」
他猶豫片刻,道:「但還有另一種可能,數百年淤積下來,南河已成懸河,南邊河道漸高於黃河故道,若是決口,也可能會出現河水北流、襲卷山東的情況。但這只是下官推論,還需實地……」
王笑忽然道:「我問你,若是人為潰堤,是不是能確保黃河水是會沖向山東?!」
「國公說什麼?人為?這……這……這種事,豈有人敢做?誰能擔得起這樣的千古罪名……」
王笑猛然一個激靈,遍體生寒!!!
他臉上血色全無,張了張嘴,陳京輔再說什麼根本就聽不清。
多日想不通的問題在這一刻豁然明白過來……
為什麼復社上竄下跳都沒被鄭黨打壓?
為什麼鄭元化會被逼到『眾叛親離』的地步?
他是故意的,是故意的……
「擔不起,擔不起……如果……換別人上來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