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記一日(2/2)
「放心吧,我們王家有錢!」
孫知新本要推卻,王璫十分堅決,最後拗不過他,只好收下。
最後,張嫂又掀簾看向王璫,淡淡道:「告訴王笑,別忘了答應我的條件。」
王璫露出兩個牙洞,傻笑道:「嫂子,謝謝你救我的命。」
「閉嘴,我沒救過你!」
張嫂帶著脾氣甩下車簾,馬車緩緩向西而去……
「這次到山東遊歷,我感慨良多啊。」胡敬事緩緩道,「我們奔波兩載,一事無成,國公經營山東,卻能使百姓富足。難怪向維讓我們一定要來看看……你說,我們是否南轅北折了?」
「民主革新從來不是易事。」孫知新道:「我們要走的路,比國公要走的更艱難。」
「那些流民跟我們在寨子裡的時候,吃不飽、穿不暖,如今到了山東卻能安居樂業。我在想,是哪條道能讓天下人更好?」
孫知新搖了搖頭,輕聲道:「國公所為,稱得上鼎力革新,但整個新政的運作,皆繫於一人。我做個不恰當的假設,倘若哪天國公身死,你認為山東之政是『人亡政息』還是『人亡政存』?」
胡敬事想了想,沉吟道:「人亡政息。」
「我也是如此認為啊,山東文武,齊王、將門、士族,也包括寒門子弟,除了夏向維等寥寥幾人,奉行的依然是『家天下』而非『公天下』。」
孫知新道:「他們如今興教育、廢科舉、打壓士族、輕減徭役,看起來卓有成效。但這都是暫時的,是在天下戰亂之下,國公以強權推行,莫有敢違者,是為『專政』。專政者,必有後患。」
胡敬事道:「知新認為如何做才能更好?」
「當然是民主。」孫知新道:「自古立國之初,皆是吏治清平,為何每到後來都逐漸腐朽、分崩離析?因權力沒有制衡。故而,唯有民主才是長久之道。讓天下人覺醒,人人有監督之權,人人都能維持良政……」
胡敬事沉吟著,似有不同看法。
孫知新不由問道:「敬事想說什麼?」
「我們在西卜坡的所為所為足夠民主了。但民智未開,就算賦予民權,百姓依舊不知如何行使,那又有何用呢?我們開荒種地,因不必交稅賦,百姓十分賣力,但耕種不得良法,產量高得有限。反觀國公雖然專政,卻能使人們……爆發出更大的生產能力。」
胡敬事說到這裡,嘆了口氣,道:「我並非退縮了,只是覺得你的想法,需有百年之功方能成。」
「我也知道這是百年之事,但百年之事也該有人開始去做了。」孫知新道:「你也覺得我激進了嗎?」
「不是覺得你激進,我只是心中有許多疑惑不得其解,如果能像向維那樣跟著國公多學一些,應該能有所釋疑吧。」
「我也想過,但國公如今已成專政者。民主與專政,豈可共容?」孫知新眼神堅定,道:「我願做更純粹的人。」
兩人說著說著,猶豫盡去,話題也漸漸輕鬆起來。
「對了,濟南宣傳處做的報紙真是好東西,是開民智的利器……」
「是啊,這次來真是不虛此行……」
「我們去開封,那種三方勢力交界之處,百姓過得最苦……」
忽然,只見官道西邊,一匹快馬急疾而來。
馬上是個軍官,似有緊急信件要傳遞。
胡敬事掀簾看去,自語道:「看這樣子,該是又有大事,也不知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
王璫給好友送了行,邀了牛老二到明湖樓吃飯,一行人才回城門,正好見那信使縱馬狂奔而來,他於是拿出官牌問道。
「叛賊張獻忠在成都稱帝了……」
這並非什麼隱秘的消息,信使說了一聲,繼續驅馬而走。
王璫只是「哦」了一聲,不以為意。
「還以為是什麼急事呢,原來是我管不著的事。」
牛老二道:「那你還攔著人家問。」
「嘿嘿,打聽清楚也好。萬一是哪出了亂子,笑哥兒沒準要提前回來。」
牛老二點點頭:「俺也希望國公早點回來。」
王璫心想,俺可一點都不希望。
晃晃悠悠到了明湖樓,王璫點了幾道小菜,給牛老二斟了壺酒,忽然聽到隔壁桌有人在小心議論著什麼,他忙豎著耳朵。
「這可是暗合天機啊……」
「此話怎講?」
「當年先帝隕落之處,你們可知在哪?便是濟南城中那五龍潭。天子隕命,五龍現世,這是天下大亂之兆……」
「你們可曾聽說了,張獻忠在成都稱帝了。」
「如此算來,當今天下已有四個皇帝……」
「依我說,奴酋只是偽帝,唐、張皆為叛逆,南京小皇帝也……得位不正,當年先帝駕崩之事,相傳便是皇孫所為……」
「你們這意思,五龍現世,該有五個皇帝?」
「還有說嗎?若論正統,齊王才是正統……」
「何止是正統名份?齊王力拒建奴、治理山東,論功勞能力人品哪樣不比南京那位有資格……」
「噓……」
王璫轉頭看去,樓下有一隊錦衣衛走過,鄰桌那幾個食客停止了談論,過了一會又匆匆離開。
「這幾人如果不是被人指使出來傳謠的,我王字倒著寫。」王璫輕聲說道。
牛老二好奇道:「怎麼說?」
「算了,這事我們少摻合,吃菜吃菜。」王璫抬筷子給牛老二夾了個獅子頭,笑嘻嘻道:「當年在雞冠子山時,牛二哥給我加了半個雞蛋。哈哈,投我以雞蛋,報之以獅子頭……」
一頓飯吃完,王璫已不似今天起床時那般慵懶。
他不是多事之人,然而心中也有些事隱隱放不下。
再回到王家已是天黑,只見大門外停著幾輛馬車,一排錦衣衛正守在那裡。
「咦,你們什麼事?」
「見過王主事,我們柴指揮使正在見王老大人……」
「小柴禾來見大伯?」
王璫留了心,一路進了大宅子,在大堂處正見小柴禾出來,威風凜凜的樣子。
「柴指揮使。」王璫欲語還休。
「王主事回來的正好,有事找你說。」小柴禾笑道:「國公急信,現已拿下徐州,要調我過去,你也一併去吧。」
「我?去徐州?」王璫吃了一驚,「笑哥兒……不是,國公他點我名了?」
「那倒未曾,只是徐州有許多地方要抄家,珍寶古玩無數,需有人識貨的人手過去清點。」小柴禾道:「我有選調之權,想著王主事病體既然無礙了,正好一起過去。」
「我……我其實還未大好。」王璫說著,想到錦衣衛無孔不入,應該是知道自己裝病,十分心虛。
又想起蘇簡給自己的信,他岔開話題問道:「對了,你派人去真定府?做什麼?最近沒看到崔老三,你把他派北邊去了?」
「這事你不要管,機密。」
「哦。」
王璫壓低聲音又道:「對了,我今日在城中聽到一些流言,不知兩位宋大人最近在幹什麼?」
小柴禾嘴角勾起一絲神秘的笑,答非所問道:「我自然知道。」
王璫輕聲道:「這時候,柴指揮使也離開,沒有關係嗎?」
他又不是真傻,自然看得出來濟南城裡不少官員摁捺不住,想推齊王殿下上位,賺個擁立之功。
小柴禾會心一笑,道:「讓那些人造些勢也好,南邊既然敢打過來……呵,我們也不是好拿捏的軟柿子。」
這麼一說,王璫就是明白了。
看來笑哥兒是知道這事的。
也是,你南邊敢打過來,笑哥兒也生氣了,正好臣子們想讓齊王登基,他乾脆把錦衣衛都調走,放他們造勢。也借著張獻忠稱帝,給南邊施壓……
你敢打我,我讓齊王稱帝,大家一拍兩散。
王璫又問道:「濟南城真的不用人看著嗎?萬一鬧大了怎麼辦?」
「王老大人已寫了家書,讓二爺回來。」
「啊?」
王璫登時十分糾結。
二堂哥正是自己的頂頭上司,臉又臭說話又難聽。他要回來了,自己似乎還不如到徐州抄家……
「丁亥年十一月初七,數月未寫日記,今記一則。一日無事,欲與妻戲。」
「丁亥年十一月初八,今日私事煩雜、諸友離散,吾因偷拿父親私房,被怒斥一時辰有餘,實感煩悶。至於是否去徐州,亦難以決斷。吾感天下形勢將變,然,此與吾何干?不必庸人自擾。另記,明湖樓之小炒藕片,味甚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