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來治病(2/2)
「怎麼說呢……我們這個楚朝病了。
現在回過頭想,皇太極、多爾袞也沒什麼厲害的,如果不是我們這個楚朝出了太多問題,我們輕而易舉地就可以剿滅他們。
前些年我們打建虜,看到的是兇狠;打反賊流寇,看到的是貧窮;如今打江南,是腐朽。
而這個腐朽不僅是江南的問題,它是我們整個楚朝的問題,南方呈現的只是更典型一些……」
王笑說著說著又停下來,緩緩道:「這輩子我也是第一次到長江邊,還沒去過更南的地方,有些事還說不清楚。
就說我目前看到的吧,江北四鎮和孟世威這樣的軍閥,就代表著我們楚朝的一種病。忠君報國不得好死,虐民怯戰反而大富大貴。
還有孟不拙船上那個被軟禁的……叫什麼來著,元季通。九江總督嘛,看起來忠君體國、體恤百姓。
就是這個元季通,苦求孟世威不要屠戮九江百姓。
但也就是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什麼?他說『齊王周衍是先帝庶子,隆昌皇帝才是先帝嫡孫』。
在我眼裡,這重要嗎?皇帝都被我換成木頭了。
可這在元季通眼裡,這是天大的事,是正統,是國體。他要揪著這個問題和我爭到天荒地老。
這人要是在我們朝中有點權,又要和我內鬥不休了。
我們多得就這樣的大儒,元季通還算好的,南京城裡,比他蠢比他壞的比比皆是。
就這樣的大儒指揮著這樣的軍閥,當然打不過多爾袞,換任何一個垃圾打過來,他們都打不過。
我們打敗多爾袞之後,軍中許多將領就鬆懈了。秦玄策天天推牌九,人都胖了一圈。但他們不明白,我從來沒把多爾袞當成什麼了不起的對手。
更重要的是,我們自己的頑疾、病根還在江南,還沒治好。
總有人拼了命地想去當軍頭、文儒、老爺……想當人上人,然後呢,附在家國身上吸血。
身上長滿了吸血蟲,還死命護著它們吸血,這不是病是什麼?
不治這個頑疾,你且看,等個兩三百年,還會出現和如今一樣的情況。軍頭、文儒、老爺們又再次粉墨登場,上演一出又一出一模一樣的鬧劇。
軍頭們到處搜刮,外寇來了也不抵抗,搖身一變成就成了偽軍;文儒們粉飾太平,內鬥不休;老爺們繼續壓榨平民,推動這個惡性循環……」
有太多的話埋在心裡,王笑也不知怎麼說。
他重生而來,眼看著這南楚,仿佛覺得看到了一群和近代史上一模一樣的人,軍閥、買辦、地主、漢奸……
他不想學清軍傳檄而定,用愚昧和禁錮把腐朽遮蓋起來。
像是在腐肉外面結一個痂。
說到最後,王笑鄭重地看向秦山河,道:「打仗的事我交給你。而我來,是來治病的。我們已經到了長江邊上,渡過它就能看到南邊爛成了什麼樣子。
然後,我們來把楚朝的傷口撕開,把裡面的爛掉的肉一點一點刮下來……」
~~
南京。
「王笑已經到長江邊上了。」馬超然長嘆了一聲,顯得有些頹然,又道:「我本來以為北楚打來,東邊的壓力會更大。沒想到啊,孟世威這一造反,西邊拱手讓人,長江上游這麼快就失守。這仗還怎麼打?」
馬叔睦還是顯得很平靜,道:「最可慮者,王笑親自到安慶了。」
馬超然聞言,眼中顯出失落,喃喃道:「如何是好?」
馬叔睦答非所問,道:「王笑這人我真是看不透啊,他居然殺了孟世威父子……真是看不透。
孟家父子號稱百萬大軍,留著他們就可把這些兵馬收為己用,還可讓江南各鎮望風而降,但王笑居然殺了他們。但凡是個有腦子的都不會做出這種事,王笑浸淫官場多年,怎麼就這樣了呢。壞了規矩,往後誰還服他?」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我是問你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逃吧,去杭州。」
「什麼?」
馬超然反問了一句之後,有些恍惚的樣子,抬手指著兒子,道:「你……你再說一遍。」
「請父親早做準備,帶陛下逃到杭州去吧。」
「這還沒打呢,江北還有滁州、揚州,還有長江防線……不要了?」
「孩兒雖不知兵事。但安慶都丟了,孟世威的戰船也丟了。北楚輕而易舉便可過長江,必然是守不住的。」
馬超然搖了搖頭,喃喃道:「不行……不行……我好不容易才任右丞,不能就這樣逃了。」
「那父親想要如何?」
「還沒打怎麼就知道打不過……」
「父親明知道是打不過的,不甘心而已。」馬伯睦道:「但再不甘心,也只能逃了。」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只要再鬥倒了應思節,我就大權在握……」
「然後呢?再鬥倒了應思節,父親大權再握了又能怎麼樣?整合江南?勵精圖治?」
「有什麼不行?」
馬伯睦嘆息了一聲,道:「我們自比謝安、周瑜,那是用來振奮人心的。父親萬不可把自己也騙進去。
東晉是什麼樣的?永嘉元年,司馬睿被任命為安東將軍起就在南京經營,到他稱帝時,經營了十年之久;到石勒平定北方時,東晉經營二十年之久;到苻堅南下時,東晉經營了七十年。
孩兒自問才比謝安,可我們如今遇到的是什麼局面?立足未穩,各方勢力尚未達到平衡。
這次孟世威造反,我一直不認為是壞事。
如果孟世威除掉應思節,入主朝廷,他反而能整合各方軍閥。而他年老且病,一旦死了,孟不拙就是個廢物,我們可以輕易接收他的兵馬。
但現在,王笑已經來了,沒有時間讓我們當謝安了。逃吧。」
馬超然喃喃道:「為父走到這一步真的不容易,數十年的心血啊。何況逃到杭州又能如何?」
「先把陛下掌握在手中。」馬叔睦道:「周衍乃先帝庶子,唯有我們的陛下是嫡孫,只要他在,北楚就是逆賊。
這才是我們最大的籌碼,而不是南京這座城。城丟了還可以再失復,陛下丟了,才是真的輸了。」
「然後呢?」
「看著,看王笑打下南京以後是怎麼施政的。如果他終於想明白了,能善待我們,以父親的聲望,又握著陛下這個籌碼,就算降了也能得個高官。
如果王笑還是倒行逆施,江南這些士紳、武將自然會群起而攻之,到時,鄭元化的下場也就是王笑的下場。」
馬超然還在捻著鬍鬚搖頭。
他覺得自己這個兒子一天到晚看起來說得頭頭是道的,但每次都是錯的。
前陣子剛說孟世威打過來了不要緊,結果……
更重要的是,馬超然實在是捨不得眼下的權柄……他也知道自己太僥倖了,但還是抱著那一絲期待。
萬一王笑在征伐江南的途中病死了呢?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
說來可笑,南京城中抱著這種期待的人不在少數。
往日裡那些不信鬼神的博學大儒也有許多開始求神拜佛,祈盼王笑暴斃。
不少高官家裡還請了巫師作法。
長街上也漸漸可以看到道士乘著豪華的車馬,高舉桃木劍來召喚天兵天將。
馬超然一方面很果斷睿智,比如迅速派人入蜀聯絡張獻忠,準備「聯寇討伐」,結盟張獻忠共抗王笑。
另一方面,他也開始沉迷法事,每天要看著那些巫師、道士詛咒了王笑,他才能安心入眠。
馬伯睦看在眼裡,感慨著一向聰明的父親竟能做出這種蠢事,卻也明白他的絕望,以及對這無比繁華的錦繡金陵的不舍。
但這些法事,顯然阻止不了北楚南侵的步伐……
~~
自從九月十一日王笑在安慶擊敗孟不拙以後,北楚就在緊鑼密鼓地準備南征。
九月下旬,北楚一萬兵馬從陝西調往關中,防備張獻忠趁南北楚開戰之際偷襲;
同時,北楚又調兩萬兵馬從山西、河南南下,攻占襄陽、荊州等地;一萬兵馬從登州乘船,增駐濟州島、琉球;兩萬兵馬攻占廬州;五萬兵馬集結於淮安;
還有數萬兵馬從北方南下,增駐中原各地,準備隨時支援南下大軍……
近二十萬兵馬,沒有號稱五十萬大軍或百萬大軍,卻實打實地給南楚帶來了可怕的壓力。
十月初,在安慶的北楚軍完成了一系列的戰後事宜,把俘虜打散押送各地、修繕戰船、收復九江與武昌……
十月九日,北楚終於發動了對南京的攻勢。三路兵馬,一路由淮安直撲揚州;一路由廬州攻打滁州;一路由安慶順江而下。
十月十四日,南京朝廷一夜之間收到三報戰報。
「揚州危及……」
「滁州危及……」
「銅陵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