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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8章 指鹿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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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笑又重複道:「陛下不就在這裡嗎?你休得在御前失儀。」

夏向維感到有些茫然,看了一眼御榻上的木雕,又轉頭看向已經被關起來的殿門。

「老師,這裡只有我們二人,你何不告訴學生陛下去了哪裡?」

「你記住。」王笑的語氣有些慵懶,但不容置喙,又告誡道:「陛下就在這裡。」

御榻上的木雕寶相莊嚴。

它是出自興州黃村的木雕名家黃師傅之手,這位黃師傅是方圓五里有名的木匠,擅雕菩薩。

這樽木雕本來都快要成為菩薩了,但就在昨天,有幾個錦衣衛急急忙忙到了黃師傅家中把它買下,稍做修飾,它便成了……大楚皇帝周衍。

它如今就靜靜地坐在南苑行宮內,目含慈悲地看著王笑,看他引見了一個又一個香客……不,臣子來謁見自己……

「臣,錦衣衛指揮使柴青禾,見過陛下。」

小柴禾在御榻前對著木雕一板一眼地行了一禮,也沒聽到有人回答,他自己又說了一句「謝陛下」,然後直起身來。

他轉頭看向王笑,稟匯道:「晉王,卑職查過了,陛下是四天前……」

王笑道:「周先生。」

「是,周先生在四天前逃離隊伍,先是向西走,到了淶水縣之後轉道南下,他腿腳不方便,走得並不快,目前應該在曲陽縣附近,卑職的人已經尋到了他留下的蹤跡……」

「曲陽縣?是胡敬事等人在帶著周先生逃?」

「是。」

「可笑。」王笑輕呵了一聲,沉吟道:「他安全嗎?」

「隊伍中應該有高手在保護……」

小柴禾說罷,等了好一會,不見王笑繼續吩咐,不由又道:「晉王放心,卑職一定將周先生帶回來。」

「你親自去,替我問一問他,所謂君無戲言,他做了選擇,這麼快就要反悔嗎……」

建武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北楚終於遷都回燕京。

雖然京城中部分百姓還在懷念乾朝的善政,對楚朝的回歸心裡並不歡迎,但迎接天子的場面依然隆重而熱鬧。

入城的流程安排得很簡單,御駕從南面的永定門入城,直接穿過南大街、從正陽門進入內城,再直接入紫禁城。

年輕的大楚皇帝周衍並不『好大喜功』,沒有想要繞城一圈讓京師百姓瞻仰龍顏的意思。

御駕入城之後,還在轎輦上加了一道帷帳。

好事者們在高樓上向南大街望去,只能遠遠看到那黃色帷布,偶爾有風吹動它,隱隱約約能見到一點點皇帝陛下那安然端坐的身影……

倒也有一部分人對楚朝心懷感念,見此場景,淚流滿面。

「吾皇萬歲!」

呼聲一響就再未停下過,很快感染了所有人,一時之間似乎全城都在山呼萬歲……

等到御駕進了紫禁城,街禁終於放開,好事者跑入南大街,攤開雙手,感受著天子的氣息,放聲頌讚。

有狂放書生與高樓之上飲酒狂歡,這盛世景象賦詩詠志,一字一句緩慢又大聲地吐出來……

「日暮迎祥對御回,宮花載路錦成堆。永定橋畔鞭聲過,正陽門前扇影開。奏舜樂,進堯杯。傳宣車馬上天街。君王喜與民同樂,八面三呼震地來!」

「哈哈哈……劉兄高才,且讓我等……八面三呼震地來!來,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紫禁城。

太廟與社稷壇就在皇宮之內,分列於御道兩側。

若說晉王代天子祭過了天地,這次楚帝歸京不去天壇祭天還說得過去。但到了這裡,連歷代先帝、上神都不親自祭祀必然是不行的。

於是御駕剛過承天門,在太廟與社稷壇之間緩緩降下來……

一名小官站在御道上,目光穿過前面長長的隊伍,望見有十六名宦官抬著步輦要去扶陛下,但隔得太遠,其實也什麼都看不清。

過了一會,陛下已進了太廟,他便聽到前面的官員小聲地嘀咕起來。

「據說陛下是關中一戰時負傷,腿上有疾,不願見人。」

「諱言,諱言……」

那小官轉頭看向太廟,隱隱覺得哪裡有些奇怪,但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

他位卑職低,又不像前面兩個同僚那麼大膽,敢議論天子,只是閉嘴不言。心裡還想著要不要彈劾這兩人,搏一個前程?

算了,風雨欲來之際,各司其職吧……

那邊官位稍高一些的官員則列隊與太廟左門內,聽著太廟內傳來的祭文。

「惟吾高祖皇帝,取天下於群雄之手,六師北征,遂定於一。不揆菲德,繼承正統……」

幾名官員聽到這裡,不由對視了一眼,眼神中皆有些疑惑。

聽這聲音,像是晉王,不像是陛下啊……

但這等莊嚴肅穆的場合,不是交流的時候,他們只能一個個低著頭,心想以往陛下雖然事事交由晉王處置,至少這等禮儀之事上還親自出面。

沒想到如今,竟是連祭祀列祖列宗的祭文也不念,交由晉王來替他念。

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晉王既要征戰天下,又祭祀神靈祖宗,那還要陛下做什麼?

太廟之內,大楚歷代先帝的牌位前。

王笑平靜而有力的聲音還在響著。

「……神靈在天不昧,想自知之,吾歷代先祖開基創業、有功德於民,謹奉牲醴致祭,伏惟神鑒,尚享!」

隨著這一聲悠長有力的「尚享」,站在王笑身後的幾位重臣和周氏宗親紛紛叩首。

禮官們端上擺著牲口和甜酒的拖盤入內,一切井然有序……

突然,「咣」的一聲重響,打破了這場祭祀肅穆的氛圍!

一名禮官愣愣看著『坐』在靈位前的楚皇帝周衍,整個人都呆立在那兒,手中的酒器摔在地上,他卻忘了跪下。

沒有人能知道他心裡的震撼,因為他分明看到「陛下……陛下是一塊木頭?!」

那塊木頭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背對著他,龍袍上的金龍帶著無盡的氣勢。

但金龍不會說話,牌位里大楚的歷代先帝也不會說話。

先開口的是王笑。

「把東西撿起來,陛下正在祭祀。」

「陛……陛陛陛……」

那禮官這才驚醒過來,嚇得魂飛魄散,慌亂跪倒在地,道:「下官萬死!下官萬死……求晉王饒命!」

王笑道:「陛下正在祭祀,把酒器撿起來,換一副新的過來。」

「求晉王饒命啊……」

「我最後再說一次,陛下叫你把酒器撿起來,明白了嗎?」

大殿內所有人都低著頭,唯有那禮官飛快地看了王笑一眼,應道:「是,是……明白了,謝晉王厚恩,謝晉王厚恩!」

等他利落地收拾好東西匆匆跑開,王笑這才又向那塊木雕說道:「陛下,繼續祭祀吧……」

下一刻,一道身影出現在太廟大殿的正門處。

別的禮官都是小心翼翼地從旁邊的側門出入,唯有這個人,就那麼站大門正中央,擋住了光線,十分顯眼。

有人輕聲提醒了道:「汝莊王,你這是做什麼,陛下還在祭祀……」

王笑回過頭,目光落在那『汝莊王』身上,他不認識對方,卻知道這是楚朝的藩王。

自天下大亂以來,各地藩王遭起義軍洗劫,到如今,在北方,這些肥羊……不是,那些還有地位的藩王已經所剩不多了。

王笑到了山東之後,又刻意打壓宗室,把閒散宗室都安排去做各種各樣的活計,因此這兩年宗室力量在北楚十分不起眼。

畢竟連堂堂天子在朝堂中都沒有什麼存在感,何況親戚。

不過,去年收復了河南各地之後,又有一些宗室歸附到北楚。

王笑不願繼續給這些人封地建藩,全部都招回濟南,依舊打發到各處辦事。個別幾位親王不好處理,無非花一點點小錢閒養著。

這在他眼裡只是小事,平素不常過問,今天看來,這位汝莊王便是其中之一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王笑沒有說話,但渾身氣勢不怒自威。

雖然明知道自己要做的荒唐事,必然會招致別人揭穿,免不了要殺雞儆猴,但王笑還是希望少流一點血。

然而,站在門口的那位汝莊王雖然在王笑的威勢下顯得有些害怕,最後卻還是開口了。

「此鹿耶?馬耶?!王笑,你想作趙高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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