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我非痴愚實乃純良 > 第1059章 無立場

第1059章 無立場(2/2)

目錄

可笑的是,當時江南士紳反了鄭元化,明著是討伐鄭元化「專權」,可最後鄭黨一倒,唯一留下的政策竟是保留宰相,追繳欠稅之事反而不了了之了。

柳如是的兩任丈夫都是天下宰執,豈會看不清這其中的門道。

她克制著語氣,緩緩勸道:「相公若是想有所作為,可一力承擔此事;若擔心得罪親朋故舊,不如……致仕退下來,妾身陪你縱情山水可好?」

話雖然這麼說,她還是委婉了。

她其實想說的是,錢謙益接下來要想在仕途上有所進益,那就要勇於任事。又不想得罪人、不想擔責任,卻還想當高官、大儒,朝堂上豈有這樣的好事?

若用四個字來形容,那便是「進退失據」。

柳如是自是不敢說得更明白,她認為錢謙益能懂。

但,錢謙益沒領會到她這層意思,或者說,是不願領會。

他認為自己作為江南士林領袖,首樹降旗,率百官歸降,這是功勞;歸降後兢兢業業,安定時局,這也是功勞。

論聲望、論身份、論功勞、論才幹、論資歷,王笑都理應重用自己,而不是得寸進尺,要求自己去支持他去追繳什麼欠稅。

今日追繳了欠稅,明日必定要把北方那套新法搬過來。

那得得罪多少人?都是親朋故舊、名門望族,沒來由把一輩子攢下的清譽毀在這裡。

總而言之,這事是王笑做得太過刻薄寡恩。

錢謙益失望至極,只能盼著早日進京面見建武皇帝,期待天子親政、組織朝局……

~~

短短兩日之後,王笑調陳惟中到南京,主持追繳欠稅一事。

錢謙益聽到這個消息之時,撫在長須上的手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陳惟中?」

「是,陳惟中曾在徐州主持過新政,又了解了江南情況,如今倚仗著北楚的兵威,頗有強項令之態。」

「知道了,若有人來求見,就說老夫不見。」

錢謙益沉吟著,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

這日他立在閣樓上想了許久,到最後,對此事評價道:「當年矢志報國的年輕人,如今也黨附權臣了……阿諛奉承。」

~~

柳如是並不知道陳惟中是不是「阿諛奉承」,但她已越來越感受到錢謙益的「進退失據」了。

她漸漸看不明白自己這個相公到底在想什麼。

南京城內催繳欠稅之事愈演愈烈,很快就有許多縉紳望族請託到錢謙益這裡來。

錢謙益表面上不見客,卻是暗地裡向派人他們傳話。

柳如是雖不知他傳的話都是什麼內容,卻隱隱能感受到他對新朝廷的怨懟之意。

這在她看來簡直是失智之舉。

當斷不斷、優柔反覆,只怕是要釀成大禍。

柳如是思來想去,終還是又勸了錢謙益一次。

她依然保持著溫婉克制的語氣,以一個嫻慧妻妾的姿態為丈夫剖析利弊。

然而,一不小心說到「相公如此反覆、全無立場,只怕更會激怒晉王……」

「反覆」二字入耳,錢謙益拂然不悅。

「夠了!我反覆?無立場?那你近來魂不守舍卻是為何?莫不是因那陳惟中回了南京?他如今身居要職,我卻只有一個虛職,每日無事可做如賦閒一般。兩相對比,你又覺他好了嗎?反覆?到底是你反覆我反覆?!」

柳如是抬起頭,看向錢謙益那氣得吹鬍子瞪眼的樣子,整個人有些懵住。

她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錢謙益以前一直是氣度從容,哪怕提起陳惟中,也是以學生視之、諄諄教誨,從未表露過一絲捻酸醋意。

當時柳如是還有些小心思,奇他怎麼不吃醋,又覺得自己不過一個妾,不值得兩個雄才峻望的大才子為自己爭風吃醋。

不過當時這點小小的自怨自艾也很快煙散雲散,自嫁入錢府以來,她夫婦二人琴瑟和鳴,從未有過這樣怒言相向……

「相公,妾身只是為你擔憂……」

柳如是說著,不自覺地就紅了眼。

她近來確實對錢謙益有些擺臉色,但絕非因陳惟中回到南京主持朝廷大事,實實在在是想點醒錢謙益。

卻未曾想過,對方竟是這般看自己的……

「為我擔憂?」

錢謙益搖了搖頭,抬手指了指柳如是。

看了她那悽美模樣,他終究還是捨不得多罵她。反而是自嘲地慘笑不已。

「為我擔憂……是該為我擔憂了……在你眼裡,我如今算什麼呢?」

他喃喃著,頹然在椅子上坐下來。

以前,他是士林領袖,所謂「四海宗盟五十年」,他是「文章重望,羽翼東林」,五十年,他迎來的都是盛譽。

所有人都敬重、崇拜他,不管是鄭元華還是應思節執掌朝堂,都得給他一份面子。

他迎娶的是才色雙絕的柳如是,他雖覺得自己年歲太老,但自問配得上她。看,哪怕是陳惟中,在他面前也只能執學生之禮……

然而這盛譽、這清名,隨著王笑進入南京城,轟然倒塌。

有人開始怕他苟且偷生,沒關係,些許流言,他不在意。

但王笑只給了他一個「協議郎」的官職,看起來品級很高,卻是毫無實權。

仕途受挫,他馬上就感受到了世間的人情冷暖。

往日裡吹捧他的人或逃離南京、或名裂身死、或轉頭迎奉王笑。

那個王笑,年輕、英俊、才華橫溢、位高權重,到別院赴宴,連柳如是都趕過去想偷偷瞧一眼……

而在那場宴會之後,錢謙益在一夜之里感受到自己變得「老而無用」了。

因為他忤逆了王笑,但他沒辦法啊,哪怕順服王笑,他依然會失去往日的名望……

最後擊垮他的,是陳惟中。

曾經他得到了陳惟中沒有的一切,柳如是、聲望、仕途前程。那時候他可以雲淡風清,視陳惟中為門生。

但現在,陳惟中儼然成了晉王前面的新貴,手握南京城縉紳的生殺大權。

越來越多的人求到錢謙益名下,言語也越來越刺耳,南京街坊已把這場追繳欠稅當作是陳惟中與錢謙益之前的爭鬥。

「錢公,你就坐看陳惟中此子迫害學生嗎?」

「呵,宗伯如此懦弱,無怪柳大家當年先是心許陳惟中……」

「錢謙益,你不敢見我嗎?出來啊,膽小鬼!」

「錢謙益!你就是個撿破鞋的……」

「……」

「相公翻翻覆覆沒有立場……」

——連她也瞧不起自己了……

錢謙益閉上眼,斷定王笑就是故意的,故意用陳惟中來羞辱自己。

他終於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他知道,在江南有無數人想像推翻鄭元化那樣推翻王笑……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