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心難測(2/2)
他向四下一瞥,見周圍只有晉王府的護衛,於是又拱著手,放低姿態,賠笑道:「老夫謝過徐校書厚恩,我侯家沒齒難忘。」
呸,風塵賤籍女子,得志便猖狂,閹奴……
顧橫波絲毫不掩飾譏嘲的笑容,道:「我給你送了一場前程,你就這麼謝我?」
「是,徐校書想讓老夫怎麼謝?」
「我不像你那麼虛偽,有話就直說了。」顧橫波道:「第一,晉王交代的差事辦好,要敢走露一點風聲……這次可不是發配南陽那麼簡單。」
「這是自然,老夫明白。」
顧橫波道:「說,『侯方域配不上李香君,侯家是下賤門戶,不配迎李香君入門』。」
「徐校書,這就……欺人太甚了吧?看在你爹與老夫的交情上,何必……」
「是嗎?」
顧橫波冷笑一聲,道:「那你讓開,我有事稟奏晉王,你別攔在這裡。」
侯恂飛快又瞥了一眼周圍的侍衛,見這些人一個個如木頭一樣,眼見堂堂高官被一個小女吏羞辱也不表態……
顧橫波已經背著手繞過侯恂,向大堂走去。
「侯方域配不上李香君,侯家是……下賤門戶,不配迎李香君入門。」侯恂閉上老眼說了一句。
「什麼?」顧橫波又問道。
侯恂反正說也說了,於是又說了一遍。
顧橫波目光看去,見這老頭已睜開眼,姿態放得更低了,剛才那點惱羞成怒已經完全不見了。
她譏笑道:「誰賤?是你賤還是我賤?」
「是我們侯家下賤,往日得罪了李大人與徐校書,下官錯了,還請徐校書大人不記小人過……」
顧橫波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道:「讓侯方域別再糾纏香君,也別再讓我聽到有一句詆毀我們的話。」
「是,下官明白了。」
「你也別再和我爹來往,滾。」
侯恂沒想到自己姿態都放得這麼低了,這女人還一點面子不給,再次惱怒起來。
但多年的宦海沉浮給了他極好的涵養,終究還是拱了拱手,應道:「是,下官告退了……」
他一路由侍衛領著出了晉王府。
然後,直起腰板。
哼,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但今日終於了結了與晉王身邊這個小人的恩怨。
總之寧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這楚朝終於有自己這士大夫的一席之地了……
侯恂這般想著,臉上的惱怒之色盡去,換上一副鐵面無私的表情,重新展現出了一代清廉高官的氣勢……
那邊顧橫波站在迴廊上,只覺十分得意。
她仰起頭,微攤著手,踮起弓足又轉了幾個圈,不由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就是晉王的威風啊,倚仗著他,那些往日裡看不起自己這些人、高高在上肆意踐踏自己這些人的士紳權貴也只能乖乖低頭……
然而笑著笑著,她臉上的笑容漸漸又收了回去,慢慢浮起有些哀傷的情緒。
「好沒意思啊。」
她心裡嘆著,轉頭向大堂上看去,忽然發現哪怕已經能借他的威風了,心裡還是空落落的,原來,自己想要的是王笑這個人……
在姚啟聖彈劾了賀琬的三天之後,原南京戶部尚書、如今北楚都察右僉都御史侯恂也彈劾了賀琬,要求重懲賀琬之罪。
侯恂不同於姚啟聖那種小官,素來有名望,此事一出,滿朝皆驚。
一開始,朝臣們還心有顧忌,心想賀琬這事受益的可是晉王一黨,怎麼敢彈劾晉王一黨呢?
然而他們又觀望了兩天,發現晉王只是把侯恂的摺子留中不發。
越來越多的官員敏銳地把握到了其中的微妙,紛紛上書要求嚴懲賀琬……
可王笑的反應還是很奇怪,把所有關於這些事的摺奏都留中。
很快,白義章率先反擊,上奏摺請封王康為郡王。
至此,一場朝堂之爭拉開序幕。
有不少官員認為看不透晉王的心思,明哲保身,轉而埋頭推行新政,避開這場紛爭。
又有不少官員認為,誰能猜透晉王的心思,誰就能青雲直上,一股腦地扎進這場朝爭。
於是北楚朝堂上形成了奇怪的氛圍,一方面是新政已經推行下去,許多務實的官員都在忙著新政之事;
另一方面,朝堂上關於賀琬販買黑奴是擅自作主還是正常貿易、王康是否該受牽連之事爭論不休。
爭論越來越激烈,就連許多士紳的目光也從新政上轉移到海貿之事上來。
各種議論甚囂塵上。
什麼「海貿是巨利,以王家、賀家為首的那些國商就是圖貪海貿巨利,已對田地不感興趣」之類的……
這邊才聽說「賀琬販運黑奴往新大陸開採金銀」,那邊又聽說「賀琬是被蕃商騙了,金銀都是被蕃商挖走了……」
很快就有士紳反應過來,請族中為官者上書彈劾賀琬與王康,認為應該罷免王康在官營貿易商行的職位。
更聰明的則認為應該封王康為郡王,並不再管理官營外貿商行。
緊接著,又是姚啟賢上書,認為官營外貿商行應該只保留菸草、礦業等生意,其它的生意可放開給民間商行,並籌建關稅衙門進行管理。
很快,有人發現朝廷正在招募大量的儒士,似乎要有出海的大動作。
一個個議題應接不暇……
大家本來都對海外蠻夷不感興趣,但不管是要彈劾賀琬,還是要維護晉王一黨的利益,都必須對海外之事有所了解。
於是往日裡只懂「佛郎機」的官員漸漸也能談論幾句「荷蘭英國西班牙,歐洲非洲新大陸……」
可惜,談來談去,大部分人最後也只能疑惑地問一句「晉王還不表態,到底在想什麼?」
四月十八日。
賀琬終於以進京述職的名義從琉球趕回京城。
他沒進京之時就知道了眼下這場針對自己的風波。
他本來是不怕的,一進京就趕到晉王府求見,打算當面解釋清楚。
然而,王笑並沒有見他,只派人告訴他明日參與早朝。
賀琬開始有些心慌,他不知道晉王到底在想什麼。
他想去王家求見王康、王珍,或去見一見小柴禾。
轉念一想又不敢。
他回到賀家走了一圈,這是收復京城後王笑特意賜還給他的宅院,眼下已沒有人住,但賀琬知道,這空蕩蕩的商人宅邸已容不下自己的志向。
這天夜裡,賀琬翻來覆去睡不著,又起身又到了五豐街。
五豐街的那家笑談煤鋪已經沒開了,對面的茶樓卻還在。
賀琬拍開茶樓的門,隨手丟了一大錠銀子給睡眼朦朧的小二,走到樓上。
這裡的格局沒有變,他走到窗前,在第一次與王笑相見時的那個臨窗的位置上坐下來。
他閉上眼,回想著當日的場景……那一年,晉王還是個十五歲的少年,顯得有些稚嫩。
就是在這裡,壺中沸水滾燙,壺蓋上豌豆翻騰,他們暢談著未來的事業……
當時又何曾想到今天竟能做到這一步?
時至今日,那時十五歲的少年已手握天下權柄,而他賀琬也督統北楚水師、坐鎮一方。
兩人雖然見面的時日不多,但賀琬相信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晉王是何等的高瞻遠矚。
他由衷敬畏晉王,也認為自己是最不需要晉王操心的一個臣子。
因為兩人有同一個理想要讓這四海賓服……
這次,賀琬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錯在不該欺瞞王笑,甚至以利益裹脅那些功勳之臣。
但捫心自問,他所做的一切,完全是出於赤膽忠心。
「晉王,我知道,你身為百官與萬民之表率,絕不能同意販賣黑奴之事。正是如此,我才想私下做,晉王只需當作不知道就好。如此,往後若有罪孽與罵名,可由我一人背負……我只想告訴你,我不是想要欺瞞你……」
他喃喃著,只希望能把這句話私下裡告訴王笑,讓他知道,他賀琬從來就不是利慾薰心。
回想這一輩子,年幼時受家中嫡兄欺凌,年少時漂泊海上更是受盡蕃人欺凌,眼見無數同胞在異鄉飽受壓迫。
他要讓世人知道,庶子不低人一等、流落異鄉的大楚子民也不低人一等……
到如今,他的血依然如那天的沸水一樣滾燙。
……
這天夜裡,賀琬一次又一次回過頭,向茶樓的樓梯看去。
他想著晉王一定已經聽說了自己到茶樓來了,也許,早朝前他能來見自己一面。
見一面,早朝後要治罪、革職、下獄怎樣都好,只要把這些話說清楚,他就沒有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