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資本家(2/2)
「大哥讓我裝作不知道這事?」
「是。」王珍道:「眼下拿了分紅的都是什麼人?小柴禾、秦玄策、唐節、劉一口……不管他們知道不知道這筆錢是怎麼來的。
他們都是為你出生入死的人,海貿的分紅是你定的,多了這筆收益,他們會更堅定地擁護你。反之……」
王珍停了停,又道:「鄭元化的死訊傳來,我昨天一夜都沒有睡好。我在想,這次變法若沒有外貿商行的那筆分紅,誰也不知道局勢會變成什麼樣……我很擔心你,高處不勝寒啊。
何謂『為政』?分配利益而已。你不給功臣世襲罔替的特權,不給他們封地。因為你說要抑制土地兼併,那必然要給人新的財路。
海貿這條財路就是你許諾給他們的,現在你不能反過頭來又告訴他們『這財路太髒了,這錢我們別要了』。」
王笑想了很久。
他忽然隱約又明白了一點點,為何這個國不適合走資本的道路?
哪怕他這個現代的靈魂,也感受到了儒家傳統思想與資本之間的劇烈衝撞。
他還發現自己原先想得很天真,什麼好好發展工業、正經進行海貿。
沒有資本的原始積累,沒有巨利的催動,哪來的工業?
人家奴役著數以千萬、萬萬計的奴隸拼命採礦、種植,瘋狂地洗劫著天地間的財富。自己這邊卻是一個自給自足的文明。
就好比,別人看到一船一船的黃金,多得運都運不過來,拼命想讓船走得快點,於是催生出了蒸汽機。
自己這邊難道是「晉王想要製作一個蒸汽機來玩,讓我們做一個」,或者「這玩意到底有什麼用啊?」
在這個時代,開眼看世界,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小時候在歷史課本上罵一罵資本原姓積累的罪惡很容易,真回來了,面對的卻是整個時代的瘋狂趨利。
那要麼同流合污,要麼還能怎麼辦?閉關鎖國?
王笑閉上眼,搖了搖頭。
王珍又嘆道:「大哥是讀聖賢書的,對奴隸貿易的牴觸不比你小,說這些,心裡比你還難受。但有兩句話水至清而無魚、打天下易治天下難。
鄭元化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你若能明白……這事,就當都不知道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王笑仿佛沒聽到一般。
良久。
他身子微微一顫,睜開眼。
「我知道怎麼做了。」他緩緩開口道:「鄭元化的死,教給我的不是只有警惕和教訓,他還給我留下了我們傳承數千年的……治理天下的智慧。」
王珍微微一愣,抬起頭問道:「你要怎麼做?」
「我行王道。」王笑道:「無偏無黨,王道蕩蕩。」
王珍眯著眼,就那麼看著王笑大步走了出去。
他隱隱發現自己這個三弟似乎有了些……帝王之氣?
然而他想到近來兄弟之間探討的那些內容,又覺這真是奇怪的觀感……
三天後,孔興燮進了宮,走進建極殿。
他已經十五歲了,乃孔子的第六十五代子孫,是如今孔家的家主,當代衍聖公。
自從王笑抄了孔家之後,衍聖公府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特權,簡單來說,孫家人也要自己做事才能養活自己。
好在他們畢竟是詩書人家,人脈廣闊,倒也都能找到事做。
至於孔興燮,因年數還小平時還要讀書,朝廷倒也有給他發些口糧,分額相當於貢生,偶爾還要靠族人接濟。
就這樣,王笑還怕孔家留在山東會仗勢欺人,把他們遷進京城來,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孔興燮平時也不敢表露出不滿,反而揣磨出王笑為人處事的態度自己只要不惹事,自食其力,那王抄家倒也不會刻意找自己麻煩……
「義父。」孔興燮恭恭敬敬在王笑前面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王笑面上不顯,心裡卻微微詫異了一下。
他已經完全忘了這個比自己小几歲的年輕人是自己的義子了。
「近日,朝堂上有人彈劾賀琬,你是怎麼看的?」王笑問道。
孔興燮低著頭應道:「孩兒近來都在讀書,並未……並未聽說過此事。」
「那你看看摺子吧。」
「是。」
孔興燮看了一會,不由沉思起來。
其實這事他聽一個族人說過,這是這兩天京城的頭等大事,有個叫姚啟聖的小官,不僅彈劾了賀琬,還彈劾了王康、小柴和、秦玄策、唐節等諸多文武重臣,滿朝譁然。
但奇怪的是,這封奏摺被王笑留中不發了,朝臣都猜不透王笑的心思。
這種時候,問自己是何意呢?是因為那個官員是扯著孔聖人的『仁義』之說彈劾晉王一黨嗎?
孔興燮思索著,卻又不敢把王笑晾太久,只好道:「孩兒認為,這是捕風捉影……」
話到一半,他腦中靈中一閃,又道:「就算是賀都督真的販賣了些崑崙奴,那也是在教化野人,孩兒可以……以衍聖公府的名義為此事正名,義父覺得……可以嗎?」
「不必了。」王笑的聲音讓人聽不出喜怒。
「是。」
王笑沉默了一會,又道:「海外有個小國,近來頒布了一個航海法案,規定別國製造的貨物不能運到它的殖民地,比如不讓我們的商船去印度,你覺得合理嗎?」
「孩兒不懂這是何意……這……」
「我問你合理嗎?」
「不……不合理。」
「那這些小國到處殺燒擄掠,對各大洲的原著民進行殘忍的屠殺、擄掠奴隸,你覺得合理嗎?」
「不……不合理。」
「那你認為該怎麼辦?」
「打……打他們?」
「我們暫時抽不出兵力打他們。」
「那……遣使聲討他們?」
王笑顯然不滿意,道:「如今海外狄夷橫帆諸洋之上,殺各大洲之民,豪取強奪各大洲之物產、人口。我大楚泱泱大國,居天下之中,豈有坐視之禮?我有意派你出使列洋,以聖人之道教化七大洲五大洋之萬民,你可願去?」
孔興燮身子一僵,喃喃道:「孩兒……孩兒不知義父所言何意……」
「你可知傳教士?」
「略有……略有所聞。」
「為何那些傳教士要跑來我們這裡勸我們信什麼上帝?我就不想信上帝。」王笑道:「我覺得,還是信孔聖人比較好……」
「這這這……孩兒實在不明白。」
「好,我說得簡單一點,各大洲這些物資、人口不能再讓這些藩夷小國隨便搶了,世界急需有大國出來維持秩序,我大楚義不容辭該擔起這個責任。
但現在時機還不對,所以我打算先派一批儒生到各國教化那些化處之民,就像傳教士一樣……他們會宣傳我們的仁德,教授我們的文字語言,在諸洋各國設立……嗯……孔子學院。
那些原著民、奴隸,只要接受我們的教化,承認我們為宗主國,便可向我們申請庇護,若有強盜要迫害他們,我們可以出兵保護他們的礦產和作物。
終有一日,我們要讓四夷賓服、萬邦來朝。而你,孔聖人的第六十五代孫,衍聖公,也該擔起教化萬民的責任,我要你去做這些儒生的象徵,是『聖人』,我要你把『仁義禮知信』傳播出去,明白了嗎?」
孔興燮委委屈屈地低下了頭。
「孩兒……還是不明白,我們不是沒有兵力出海嗎?」
「現在沒有,等你教化了那些化外之民就有了。到時候,我大楚水師所到之處,要有萬民歡迎,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這『簞食壺漿』就是我要你做的。」
孔興燮低聲道:「到時候?孩兒……能不能問一句……那個……要去多久?」
「你今年多大?」
「孩兒十五了。」
「你很好,等你再回來,就是年富力強的大人了。」
「這……」
「你不想去?」
「不不……孩兒願為義父效死。」
「放心,你不會死,會有很多的秀士與你同行,賀琬也會派人保護你,知道我們的目標是什麼嗎?」
「教化萬民。」
「不錯,你記住……孔夫子的話,要讓世界都認真聽話……」
等人走了,王笑微微嘆息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
但現實不是,問題不會等到他平定了天下、建立了強大的水師才出來。
這世上所有人都在瘋狂地前進,沒有人會等他準備好。
有些事他必須儘早開始布置,這是時代的大潮,他不能規定潮什麼時候來。
但他決定用盡全力去把掌握這些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