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貪噌痴(2/2)
目光再一轉,見到他胸膛上添了一道新傷,布木布泰眉頭就擰了起來,怒氣迸發。
仿佛是她所擁有的、珍視的貴重物品被人摔了一個缺口。
「你受傷了?」
「你逃出來的時候,打傷了看守你的護衛?」王笑也不回答,擦完了頭髮,披上一件衣服。
布木布泰冷笑道:「打暈了而已。」
「嗯。」王笑道:「你身上也濕了,換件衣服吧。」
布木布泰不著急換衣服,反而問道:「你打贏了,全殲了荷蘭人?」
「是。」
「你打算以什麼名義召告天下?」
「荷蘭海軍結盟清朝,擊毀我兩艘運兵船,這次又打算進犯我國土,我殲滅了他們,還要什麼名義?」
「但這裡是朝鮮。」
「那又如何?」
布木布泰道:「我給你一個建議。從周朝到唐朝,一千六百年間,朝鮮政權皆華夏所建,其中西漢、東漢在此設立郡縣近四百年;
唐時,滅高句麗、設安東都護府;元時,更是統治朝鮮近百餘年。就說這濟州島,元朝也曾在島上設置了耽羅軍民總管府。」
她看著王笑,目光中閃動著奇異的光芒,又道:「換言之,朝鮮自古皆是華夏領土。你這次既然是在此殲滅荷軍,不如乾脆收復『失地』,宣以大義之名。
然後再駐兵於此,西可扼住長崎的航線,使荷蘭人不能到倭島貿易,打消他們再占有據琉球的野心;東可以水師兵指松江、蘇州、南京、杭州……」
王笑看著布木布泰,能看到她眼裡的光芒。
他覺得她的情緒就像是一個女人見到了名牌包包。
但布木布泰並不像一般的女人,她不是名牌包包就能滿足的。
能讓她興奮的,是天下至高的權柄。
這也是王笑一直認為她很危險的原因。
但今天他不再像往常那樣提防布木布泰,只是以平和的語氣道:「這些我知道,謝謝你的建議。往後……你回科爾沁去吧,至於孩子,等他到十六歲,我會讓他去見你。」
布木布泰一愣,問道:「你說什麼?」
「這次你算是幫了我,我可以放了你。」王笑一邊穿著衣服,一邊又繼續說著。
「我不想再懲罰你了,甚至我就沒有想從你身邊奪走孩子,我只希望他能得到漢人的教育。往後你想見兒子就見,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不會強制你,只是建議你回科爾沁去……」
「你不恨我了?不討厭我?」
「嗯,不恨了。」王笑道:「但我們也別再糾纏下去了。」
布木布泰抬頭看著王笑,只在他眼中看到了……平靜。
不再有厭惡、不再有忌憚,那些憤怒、生氣的情緒已經完全消散。
但,伴隨著那些負面情緒而生的,那些占有、征服、報復……甚至欲望,也全都不見了。
王笑似乎視她為普通人了。
這讓布木布泰一瞬間覺得心裡空了一下,只剩下茫然然一片。
「什麼叫『別再糾纏下去』,你……」
「以前,我恨過你。」王笑道:「在瀋陽的時候,我本要逃出生天了,你把我捉了回去。嗯,你視我如男寵。你還殺了孟朔、布爾玳、蔡念真……我一直很恨你。」
他說著,釋然地笑了笑,又道:「前些日子,我們一次一次地……那個。我後來一直在想,那是感情嗎?
好像不是,它摻雜了太多別的情緒,比如,你想要征服我,於是我反過來征服你。我不想殺你,卻想對你發泄。
再後來,你救過王家,這次也盡心盡力地幫了我……」
他話到這裡,似乎不知道怎麼說,踱了幾步,才緩緩又道:「昨夜我殺了很多人,我就像一個殘忍的屠夫。也許是我殺光了那些外國強盜,心裡的戾氣終於消了吧。今天再看到你,我發現我不恨你了。
你是我孩子的母親,對我始終是不算太差。你是蒙古人也好、滿人也罷,往後也會是我的同胞……總之,我不恨你了。」
布木布泰愣愣聽著這些,沒有說話。
王笑很平靜地看著她,又道:「我們,一筆勾消吧。」
他很誠懇,也很坦然。
然而布木布泰眼中卻泛起絕望。
「一筆勾消?」
她喃喃著,搖了搖頭,道:「你在我身上橫衝直撞的時候怎麼不說一筆勾消?我給你生了孩子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一筆勾消?你現在……」
「是非對錯我已經不想再說了。」王笑道:「放下吧,大玉兒,我們到此為止吧。」
「不。」
布木布泰還在搖頭,嘴裡喃喃道:「我要你娶了我……」
「我說過,不可能的。」王笑道:「你曾試圖傷害的我的妻兒。我已經不再追究你了,但不可能娶你。」
他依然很心平氣和,又道:「我自問沒有對不起你……算了,就這樣吧,你換件衣服,別病了。」
王笑說完,抬步向外走去。
當他走到門口,布木布泰忽然說了一句。
「王笑,你不能這麼對我……哪怕是外室也好,你不能這樣對我……」
王笑回過頭,再看向布木布泰,眼神帶了些許憐憫。
他知道她這樣驕傲的女人,能說出「哪怕是外室也好」是怎麼樣的妥協。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放手吧,我們沒有再糾纏的必要了。」
「憑什麼?!憑什麼別的女人可以我不行?!」布木布泰忽然大吼道。
她討厭王笑的心平氣和。
「因為我和她們有感情……」
「放屁!」布木布泰仰了仰頭,眼裡的淚水卻還是滾落下來。
她盯著王笑,道:「那我呢?在你眼裡我算什麼?你給我好好想一想自從相識以來我是怎麼待你的?我給了你我的身子,給了你我的一切,為了你,我背叛了大清、背叛了福臨。你卻說你和她們有感情,我沒有?」
王笑搖了搖頭。
「你想要的是『得到』,你只是想要得到我以及還有我背後的權柄。」
他放緩了語氣,帶著安慰的口吻道:「我知道,求而不得很苦。你對我始終是這種『求而不得』的苦。
佛家說『貪嗔痴、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我知道你心裡很難受,但,世上不是所有東西就該你得到。
我們之間不是感情,你對我,只是占有、是不甘,到此為止吧……」
布木布泰輕蔑地譏笑起來。
「王笑,你在騙你自己。」她哂笑道,「你敢說你對我沒有感情?你頂進來的時候……」
「那是慾念。」王笑道:「慾念……有吧,但它不足以支撐我們走下去。我們沒有相濡以沫的感情。你趁早放下吧,去找你內心的平靜……」
……
「你去死!你聽哪個和尚說的『貪嗔痴求不得』,去死啊!我要把世上的和尚殺光……」
布木布泰喊叫著,然而她已經激怒不了王笑了。
她看著王笑離開的方向,最後抱著自己的胳膊,在地上蹲下來,
她又仰了仰頭,只覺自己真的太討厭王笑今天這個樣子了。
討厭他說的那些像得道高僧一般的話。
呵,男人,提上褲子就說什麼『找內心的平靜』,可惡。
她渾然忘了一開始是誰脫了誰的褲子。
於是低聲又罵了一句「道貌岸然。」
然而不管罵再多遍「可惡」,她還是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
一顆心如被絞成了千萬瓣,痛苦和空虛湧上來,竟是到了讓人難以承受的地步。
「為什麼會這麼難受……你是博爾濟吉特,你不能這樣……」
她心想著不能哭,淚水卻還是不可抑制地涌了出來……
雨過天晴,海面上的血跡與屍體一點點被海水吞噬,濟州島的沙灘上漸漸又恢復了一點往日的美麗。
王笑覺得自己成長了不少。
不僅是終於帶著家國開始走向一條新的道路,他也認為自己在處理感情問題上成熟了……
而布木布泰咀嚼著求而不得的痛苦之後,也在心裡不停問著自己這痛苦從何而來?
真如他所言,是沒有感情,只有占有嗎?
許久,她終於喃喃了一句。
「為何你感覺不到呢?為何?是你太愚蠢了,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