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討公道(2/2)
「我為何要親自來?說起來,這確實是沒什麼懸念的一仗,就算我不來,秦山河也打得贏。」
王笑說到這裡,忽然換了一個話題,道:「我剛才在城中遇到了一個小吏,這個人想要逃到長江南岸去,但找不到船。於是我問他為什麼要去南邊,你猜他是怎麼回答我的?」
張光耀道:「他家人在南邊?」
「不是,他家都在安慶城中。」王笑道:「但他是怎麼看北楚的呢?他覺得我王笑和孟世威一樣。」
「這……孟世威絕不可與晉王相提並論。」
「在別人眼裡,我們都是一樣的。我、孟世威、關明、童元緯……都是武將出身,擁兵自重,飛揚跋扈。你看,孟世威這次起兵如果成功了,控制了隆昌皇帝。那就是下一個王笑嘛。」
王笑說到這裡,自嘲地笑了笑,又道:「那小吏說,北楚連年打仗,卻還有錢糧,說明一定是我搜刮百姓,酷烈遠勝於孟世威……」
張光耀聽到這裡已經生氣了,憤憤道:「這等無知小吏,晉王不必理他。」
王笑無所謂地擺了擺手,道:「這小吏不無知。我覺得他非常聰明,因為他透過表象看到了本質,看懂了什麼是軍閥。而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問題……」
張光耀臉色逐漸鄭重起來,作側耳頃聽狀。
他雖然只比王笑小三四歲,但卻把王笑視為長輩。
而因為張永年的關係,王笑也是把張光耀當作自己的子侄,肯對他多說些心裡話。
「我主張變法,軍中也有許多人不高興。但若不變法,我與孟世威有何區別?沒有區別,不過都是順從於這世道的軍閥。
這楚朝若不作改變,必然要亡,神仙也救不活,它爛到根里去了。
這二十多年來,當忠臣良將的都沒有好下場,反而是鑽營私利的人才能過得好。為什麼?利益分配的方式逼著人們做這樣的選擇。
所以我堅持在下江南之前推行新政改革,這是我區別孟世威的第一點。
我們的軍費是通過變法而來,我們的士卒已經不需要四處搜刮戰利品了,所以我們不是軍閥,我們為維護百姓的利益而戰,他們也以更合理的稅賦供給我們打仗。」
張光耀似懂非懂,應道:「我們是王師。」
王笑也懶得與他說太深,又道:「但軍中還有太多人不明白這些,依然是為了功名而戰,為了前程富貴,為了陛下……或為了我而戰。
當然,這才是常態。我希望的那些,反而是太理想化的東西。
而我親自來督戰,在意的不是勝負,在意的是我們的士卒能不能在征伐江南這一戰中不會變質。
我很擔心將士們到了江南會迅速腐化。」
王笑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道:「今天,我不僅殺了八個亂軍,還殺了五個……我們的士卒。」
張光耀一愣。
他本來一直都沒聽懂王笑想說什麼。
直到最後這一句。
北楚將士一直以來都軍紀嚴明,因為有賞罰分明的制度。
但今天看到亂軍在安慶城中燒殺掠擄,終於還是有人想混水摸魚了……
「江南這一仗怎麼說呢,不怕這些軍閥與我們拼死相抗,只怕他們把那些劣習展現給我們的士卒……」
兩人聊到這裡,有人策馬過來。
「報!稟晉王,秦帥攻占了亂軍的主船……」
戰船上,劉佳洛的腦袋更加昏沉。
他感覺自己要死了。
而孟不拙早已顧不上他,一直不停地在甲板上來回奔走呼嚎,要求水手把船隻掉頭,返回九江。
然而那麼多船擁堵在江面上,並不是輕易可以掉頭走的。
劉佳洛只覺被孟不拙吵得腦袋疼。
他恍恍惚惚中聽到殺喊聲越來越近,是有人殺上船了。
終於,殺喊聲更近,劉佳洛睜開眼看去,見到有許多士卒衝上了甲板,殺向孟不拙。
「我……別殺我!我投降了!我投降了……停下!停下……」
孟不拙的哭喊聲響起,劉佳洛輕輕笑了一下,有些釋然,又有些遺憾。
釋然於孟不拙終究沒有得逞,沒有讓自己看到他成就功業後的得意;遺憾於自己怕還是要死在孟不拙前面……
劉佳洛能感覺到身上的血還在一點點流著,而自己的生機也順著它們在一點點流走。
又過了良久,甲板上有人喚道:「晉王。」
「晉王。」
「都降了嗎?」
「還有一部分戰船逃回了長江上游,秦帥已派人追擊……」
「哪個是孟不拙?」
「晉王……罪……罪臣是……」
劉佳洛努力轉過頭看去,見到一個氣宇不凡的年輕人走到孟不拙身前。
「是你下令毀掉安慶城的?」
「不……不是……都是郝效忠的意思……我我我年輕識淺,在軍務上說得不算……」
「那我要你投降有什麼用?還跑了那麼多船。」
「我我我我……」
「起來,我不接受你投降,給你一個機會,像你爹一樣,轟轟烈烈戰死。」
「不……晉王……你聽我說……」
「你聽我說完,你戰死之後,我會把你和你爹的腦袋一起掛在桅杆上,告慰武昌、九江等地被你父子荼害的生靈。然後把船開到南京,給天下各鎮一個警告……」
劉佳洛閉了閉眼又睜開。
身上的痛楚感還在,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
他忍不住牽動著嘴角笑了一下。
甲板上又是「嘭」的一聲響,他親眼看到那北楚晉王一腳踹翻了孟不拙,一下把他的頭顱砍了下來……
劉佳洛瞪大了眼。
他既覺痛快又覺不過癮。覺得孟不拙死得太輕巧了。
他恨不得把孟不拙千刀萬剮……
但那位北楚晉王顯然沒有耐心再理會孟不拙,平平淡淡地吩咐人把頭顱掛起來。
劉佳洛又笑了笑,只覺心愿已了,強撐著他的那股勁也一下子散開。
他連再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於是閉上眼。
「你是誰?為何被綁在這?」有人問道。
劉佳洛聽得出是晉王的聲音,努力張了張嘴。
「謝……」
他很想把那句話說出來,但只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好遠好遠,思緒也漸漸遠去。
黑暗中,他似乎又見到了齊思平。
「齊兄!是你嗎齊兄?我找到公道了,世間是有公道的!晉王不只是殺了孟世威父子,他還為武昌百姓討了公道……齊兄……」
「晉王,這人失血過多,救不活了……」
王笑低頭看去,見到那個死去的年輕人臉上帶著安詳的笑意。
他忽然又想到自己問秦山河的那一句「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假仁假義?」
這次,確實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假仁義也好、聖母婊也罷,他最終慶幸自己做了這個選擇。
雖然他沒能阻止很多人的死亡,但他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他不覺得自己是在替南楚平叛,不覺得吃了虧……
大江千里水東去,王笑回過頭,望向長江下游,似乎看到了從安慶、池州、銅陵……到南京,沿途百萬人家,依然還在。
遠客帆檣秋水外,殘兵鼓角夕陽中。時清莫問英雄事,回首長煙滅去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