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幽居者(2/2)
除了錢糧,北伐戰事的收尾,定鼎燕京之後的安排,大大小小的事也一大堆……
偏他焦頭爛額之時,竟有五十三名官員聯名彈劾他,彈劾的罪名還很多,什麼宮中騎馬、夜宿皇宮、結交外虜、私通婦女……
王笑翻到這些奏書的時候還有些詫異……你向我彈劾我自己?
他稍微能體會到延光帝當年的憤怒了。
國事繁重,你們正事不做,糾著我一點私人小事?
但他也不像延光帝那樣暴跳如雷,他能理解這些人。
以前是流亡政權,有些事那些清流文官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切以大局為重嘛。現在回京了,氣象不同了。
巍峨的紫禁城,讓人一看就想守護它的秩序。
宮內騎馬,馬糞落在那價值連城的金磚上,成何體統?
……
理解歸理解,王笑認為這些人是太閒了,把一大堆的政務分派給他們。
這種『不計前嫌、反而委以重用』的態度很快贏得了百官的誇讚,並且又有人前仆後繼地彈劾王笑。
直到十多天後,這些官員被沉重的公務壓得透不過氣來,同時又有許多沒能辦好差事的官員被王笑狠狠地貶謫,這場鬧劇才得以緩解。
但也有個別官員,既拼命地完成了王笑壓下來的差事,又孜孜不倦地彈劾王笑。
比如,十多天下來羅德元都熬得形銷骨立了……
王笑也懶得理會,就當沒看見那些奏摺,照樣天天在宮內騎馬、忙不過來的時候依舊夜宿皇宮。
至於與婦女私通,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跟誰私通了……
「呵,聞風奏事,子虛烏有……」
偶爾有時間,王笑也會去王家看看兒子。
他找了幾個工匠,訂製了許多拼圖、積木之類的玩具,用以修復父子之間生疏的感情。
王玄燁的風寒漸漸好起來,也恢復了些活潑的樣子。
小孩子並不知道自己的母親被囚禁了,對於他而言,別提整個王家,就連王笑的小院子也是一方大大的天地。
他覺得母親這幾天不像之前幾天那樣忙,終於可以多陪陪自己,反而開心了不少。
布木布泰很慶幸,這年頭因為風寒夭折的孩子太多了,她太慶幸自己的幼子終於還是挺過來了。
回過頭一想,她認為王玄燁這次生病怕是與自己稱帝後太忙碌沒顧上他,他心情低落有關。
然後,她不得不承認的是,有爹娘在身邊的孩子,看起來就是歡快得多……
每次王笑陪著王玄燁玩,她就坐在一旁看著。
兒子那蓮藕一般的小胳膊小腿、歡快的笑聲,王笑那英俊平和的面容、不經意間的趣話……她看著這些,感到像是一生的疲憊暫時得到休養。
但也只能是歇養休養,她知道自己終不能長久擁有這一切,想與她分享的人太多了。
這天王玄燁正坐在榻上玩積木,忽然問了一句:「額娘、爹爹……為什麼薩仁嬤嬤不來陪我了?」
王笑轉過頭,看了布木布泰一眼。
布木布泰道:「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她覺得自己回答得很好,但王笑卻抱著王玄燁到了院裡,指著院中的花木,說著花木的春榮秋謝,向孩子解釋著生老病死。
三歲的王玄燁已能隱隱約約明白這些,但王笑平靜自然的語氣並未讓他感到恐懼,只是有些遺憾再也見不到薩仁嬤嬤……
布木布泰手扶著門框、站在屋門處,看著這一幕。
不管她認不認同王笑的方式,卻能感受到王笑待兒子的態度。
但她眼神里才泛起些柔和目光,忽然又想到當年王笑就是在她最依賴他的時候決絕地逃開。
而現在,雙方的地位互換了……
王玄燁在院子裡又玩了好一會,王笑把他抱在榻上,他不太想睡,嘟囔道:「繡繡姐姐怎麼不來看我?」
「繡繡姐姐是誰?」
「她會給我講故事呢……」
「那爹也給你講個故事吧……」
等到孩子迷迷糊糊睡過去,王笑站起身來。
「你不該和他說那些。」布木布泰道。
「什麼?剛才那個小紅帽的故事?」
「薩仁死了的事。」
「哦。」王笑隨口道,「我以前在書上看的,有時候孩子並不是被『死亡』嚇到,是被大人的反應嚇著了,只要我們表現得平靜自然,而不是忌諱,他們不會覺得那是可怕的。」
「呵。」
王笑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水,想到自己剛重生之時,就是在這裡和纓兒說的那個『伐木累』的無聊老梗。
他又道:「這孩子沒把薩仁和蘇茉兒當奴婢,你往後也少說這些吧,就算是讓他多些家人吧。」
布木布泰懶得理他,淡淡道:「你今天倒是閒得很。」
「不是閒,時間都是擠出來的。」
換成是王笑身邊別的女孩子,這時候大多是十分關切,上前道一句「辛苦」然後噓寒問暖。
但布木布泰不同,她也不是什么女孩子了,只是應道:「假惺惺。」
「隨你怎麼想吧,我走了。」
「你……」
王笑走到門口,聽布木布泰還有話要說,回過頭「嗯?」了一聲。
「你關不住我的。」
「哦。」
「我的蒙古名字是『天降貴人』,我的兒子同樣是貴人,他不會學你那套虛偽的東西,也不會是那些奴才的家人。終有一天,我會帶他回到科爾沁,讓他成為草原上的汗王。」
「你想氣我?我沒想到你這麼幼稚。」
「幼稚」這兩個字入耳,布木布泰有些生氣,板著臉又道:「你能從我手中逃走,我一樣可以做到。」
「但我當時沒有像你這樣虛張聲勢。你說這些沒有用的,只能顯得你膽虛。」
布木布泰側過頭,盯著王笑,目光有些凌厲、有些發肆。
王玄燁已經睡著了,她不想再隱忍。
她希望王笑發怒,而不只是平靜地對待自己,她討厭這種平靜。
王笑坦然迎向布木布泰的目光。
他在她的目光里看到了很多東西,埋怨、憤怒、反抗,以及越來越多的欲望……
他忽然發現,她這幾天休養得不錯,不像上次那般憔悴。她是打扮過的,唇抹了口脂,紅的嬌艷欲滴……
她很漂亮,透著一股婦人的風韻,還帶著危險的氣息、高高在上的氣焰……
兩人對視著,布木布泰向王笑走去,嘴裡道:「膽虛的人是你,你怕我。」
王笑隱隱有種衝動,想要一把按住她,狠狠教訓她。
她的眼神讓他感到有怒火,以及別的某些情緒被撩撥起來……
他仿佛能透過她的衣裳看到她豐腴有力又修長的腿,想起曾經那些日日夜夜裡她向自己求饒……
布木布泰又往前走了一步。
「懦夫,來見我們孤兒寡母還要披著軟甲、帶著匕首和火銃的懦夫,你的力氣連一個女人都不如吧。」
王笑手指一動,想要一把將面前的女人拎起來。
但他忽然瞥見了掛在牆上的弓,腦子裡猛地回想起有一箭射來,穿透了自己懷裡的蔡念真……
他的眼神清明了一些,又淡淡「哦」了一聲,輕描淡寫地道:「我要是不上你的當,直接走出去,你會很生氣吧?」
布木布泰一愣。
「那……再見。」
布木布泰張了張嘴,愣愣看著王笑就那樣轉身走了出去,驀然地感到一陣空落落。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想和王笑大吵一架、打一架、用力咬住他的皮肉,想和他激烈地衝撞……
她唯獨不願他那樣不以為然地轉身走開,這讓她感到巨大的痛苦。
她更恨的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再來。
這不像當時在雍和苑,她想見他就能見他,他完全歸自己所有……
那麼久都熬過來了,但到了現在,布木布泰反而覺得難以受忍這種痛苦,終於無力地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