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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朝天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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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位無言。

那位『開天行道肇紀立極大聖至神仁文義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就默默地立在那裡,不說話、不回應周翰亘。

周翰亘又指著王笑道:「憑什麼你放他走,卻要殺我!」

王笑道:「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給過你兩次機會。」

聽到『機會』兩個字,周翰亘又是一個激靈。

他今天好幾次湧起了膽氣,敢仗義直言。

如果當時王笑立刻下令杖斃他,他必以奮不顧身的姿態毅然為大楚社稷殉葬。

但太久了。

王笑和他聊了太久,他罵也罵過了,膽氣也泄了,對生的渴望又湧上來。

周翰亘哆嗦著,知道列祖列宗的牌位救不了自己。

他忽然清醒過來……自己在搞什麼?能阻止什麼?就死給別人看嗎?

他四下一看,見大殿內只有他和王笑兩個人,於是喃喃道:「機會……晉王,再給我一個機會吧?這塊木頭……不,沒有木頭,陛下就在這裡,我剛才是看錯了,陛下就在這裡……」

王笑搖了搖頭,道:「來不及了。」

「晉王,我錯了,最後再給一次機會吧,我不想死啊……」

「你已經死了。」

王笑嘆道:「知道我為何不直接廢了皇帝嗎?因為世人暫時還需要這塊木頭,從心理上和利益上,他們都需要它擺在這裡,他們才有安全感。

比如,我的那些功臣們,他們看到我擺了一塊木頭,認為我在行廢立之事,像董卓、像曹操,他們會很安心。我告訴他們,不要急,我有我的主張。於是他們就等著,等著哪一天我取這塊木頭而代之。

等著等著,很多很多年過去,越來越多的人讀書、識字,越來越多的人知道地球是繞著太陽轉的、天子不是受命於天、能保證他們生活秩序的不是某個人而是制度……

什麼制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明白『要一直努力去改進位度,使之讓大家生活得更好』就足夠了。

你看,我二十歲,掌握著大楚前進的方向,二十年後,有些老頑固死得差不多了,這世上會有很多很多的年輕人,不分士庶、不分貧富,都是在我的治理和教育下長大,他們有自己的見識,懂科學,不迷信。

嗯,要是二十年不夠,沒關係,四十年……

這世間的庶民有二萬萬、三萬萬,但現在你們卻看不到他們、聽不到他們,以為天下只有你們主宰。因為他們還不會開口說話,不會提筆寫字。

但沒關係,四十年後,你們就能看到他們了,他們會是我新的力量。

四十年真的很漫長吧?我也只能等著,在這之前,我那些舊有的力量也會等著,他們看著龍椅上這塊木頭,心想,晉王有一天會取代它。

你們這些更舊的力量,也會看著龍椅上的這塊木頭,抱著僥倖,心想,晉王還沒取代它,再等一等。

這塊木頭,是你們這些封建者自己心裡的符。它鎮著你們,你們就這麼看著它、看著它,眼裡只有它,看不到外面的人世間已經天翻地覆。然後,等到浪潮蓋過來,你們已經沉淪到底了。」

王笑說到這裡,抬了抬手,像是讓周翰亘平身。

他又道:「這是我的秘密,連我的妻子們,我都不曾完全告訴她們。連我的心腹們也沒有一個人知道。

更別提滿朝文武了,他們不能知道,我需要讓他們猜,抱著這樣或那樣的希望。他們還會恐懼我,心懷忐忑地追隨我,否則,他們會扼殺了我。明白嗎?

只有你一個人完完全全知道這個秘密啊,要是我放過你,他們就會扼殺我啊,懂了嗎周翰亘……哦,你是叫周翰亘吧?」

周翰亘:「……」

他聽不懂,更不知如何回答,只感到巨大的殺意壓了下來。

王笑道:「是你說的,我要殺你就要給你一個解釋,所以我解釋給你聽了。你聽了你就必須死。然後你又後悔了,沒有這個道理。」

「我……我不想死啊!」

「晚了。」

「晉王,晉王……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我口風很嚴的……你什麼都沒說過,我什麼都不知道……饒了我吧。」

周翰亘再次大哭起來。

王笑看著他,眼神有些悲憫。

在他眼裡,周翰亘不是什麼王爺,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忘記自己的血脈職責,卻也留戀生命,勇敢與怯懦在其身上交替,內心有掙扎。

「很抱歉,我盡力了,當眾勸了你一次、私下又勸了你一次。但你自己說的,要為大楚社稷殉葬。我沒辦法跟著你一會這樣一會那樣的,來,站起來。」

「不……我不起來……晉王,饒了我吧,我真的不想死了……」

「別鬧。再鼓起勇氣來,你可以的。就當作是……你無功無德,享盡了這個天下萬民的伏食鞝饗,到了償還的時候……」

漫長的等候後,百官終於等皇帝祭祀完太廟。

但氣氛變得壓抑起來。

汝莊王周翰亘因為衝撞了歷代先帝,陛下下令將其拖到午門外延杖。

一開始,周翰亘被塞著嘴,但延杖過程中,他竟是吐出了嘴裡的布,放聲大罵。

「王笑賊臣篡楚,罪孽滔天,眾怨神怒,惡復誅臻!王笑……」

叫罵聲遠遠傳來,在金瓦紅牆的宮城中迴蕩。百官如沒聽到一般,紛紛低頭著不說話。

那邊皇帝還在祭祀社稷壇,一名排在隊伍末端的官員忍不住轉頭往午門外看去,心肝一顫。

那兩根帶血的延杖卻還一下一下地抬起,又落在那肥胖的身軀上……

好一會,有侍衛穿過百官的隊列,走到社稷前,高聲稟報導:「陛下,汝莊王沒能挨住延杖,薨了。」

社稷壇內,王笑的聲音響起。

「陛下知道了,拖下去吧,不要耽誤了祭祀大禮……」

百官噤若寒蟬。

已經沒有人記得王笑調走兩百多名頑固官員出京、兩次給周翰亘機會的仁慈了。

堂堂宗室王爵,如死豬一樣被拖到午門前活活杖斃,還是『衝撞太廟』的大罪,想說話的人也必須在心裡估量一下自己夠不夠資格開口。

又有另一批人心裡期待著,期待那悶不吭聲的陛下下一道旨意,直接把皇位禪讓給晉王……

要不要上表勸進呢?算了,晉王那人誰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二十歲登基還太早了,等他明示為妥……

這一天,楚帝歸京,象徵著楚朝終於堪亂定興,已有中興之兆……

在京城街頭。

狂放書生們不知疲倦,還在放肆高呼著。

「大楚中微,虜盜移國。唯我建武皇帝,握乾符,闡坤珍,披皇圖,稽帝文,赫然發憤,茂育群生,恢復彊宇!於赫有命,系隆我大楚!」

「好!恢復彊宇,隆我大楚!」

「諸君,八面三呼震地來。」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在曲陽縣。

周先生周衍坐著輪椅穿過了縣城門。

他轉頭看去,城牆上的錦衣衛指揮使還站在那裡,目送著他,沒有追上來。

周衍想了想,揮了揮手,大喊道:「告訴他,我會過得很好……」

這是他少有的亂喊亂叫的時候。

他還很年輕,以前再無能、再彷徨,以後還是有很遠的路可以走。

現在,他決定自己走……

……

在紫禁城。

楚皇帝周衍的御輦被緩緩抬上丹墀,進入皇極殿。

龍椅前面是三層漢白玉台階,描有金龍和璽彩畫,如今台階處又掛了一層簾帳。

之所以有這層簾帳,是因楚帝傷勢未愈,除了腿疾之外,又染了風寒,見不得風,另外喉嚨也不舒服,不好高聲說話。

總之,晉王將代為開口議政……

王笑站在龍椅旁,低頭看了一眼擺在那的木頭皇帝,抬了抬手,繼續大禮。

岳武穆詞雲「待從頭,收拾舊河山,朝天闕」,那這一場大禮,就是在「朝天闕」了。

……

「自延光年以下,值陽九無妄之世,遭炎光厄會之運。茫茫九州,瓜分臠切;湣湣蒼生,塵消鼎沸。朕承天之命,被霜雪而茨棘枯,振橫綱而逆鱗掃。群材畢湊,人鬼與能。數年之間,廓清四海。使京師再復於鑾輿,九廟復歆於黍稷……」

百官出班跪倒,伏地頌讚。

「陛下聖明!數年間掃除群凶,清復海內,金石播陛下之休烈,詩書載陛下之勛懿。臣等唯願大楚中興!長治久安……」

「臣等唯願大楚中興……」

王笑就站在那裡,站在他們面前,和他的木頭一起,坦然接受著他們的跪拜。

他目光越過一個個俯伏於地的官員的背脊,向更遠處望去。

他看到了殿宇之外的天空廣闊,想必那裡還是一片大好河山……

誰主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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