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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0章 指路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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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終於熬死鄭元化了。」錢承運低聲說著,回想起當年的盧正初與鄭元化,喃喃嘆道:「今日你我在此交心攀談,或有一日,我們又是不死不休的政敵……但也許不會。」

「為何不會?你瞧不起我?」

「因為晉王喜歡務實之人。」錢承運道:「你問我為何反對新政,又為何推行新政。因為我反對新政之時,晉王才剛剛平定中原,天下人都在等著看他有沒有治理天下的能力,當時我認為……他還欠些火候。

治大國如烹小鮮,如今,晉王掌握火候的功力已爐火純青。」

白義章點點頭,嘆道:「是啊,短短三個月間,晉王這施政的手段又是突飛猛進啊。」

錢承運點點頭,似在感慨,又似有些畏懼。

「你我同僚多年,我再提醒你幾句。晉王雖無天子之名,已有世主之實,你可曾見人主與臣僚結黨?這件事之後,滿朝臣子皆是晉王之臣。往後你切勿再以『晉王一黨』自居,自以為是忠心為晉王,卻容易誤國事……」

乾清宮裡。

王笑與賀琬談完,又吩咐道:「你換套侍衛的衣服,一會隨我去朝會。看看那些聰明人是怎麼辦事的。」

一句話,把賀琬從『聰明人』的行列中剔除了出去。

賀琬也敢狡辯,老老實實地套了身侍衛的衣服。

他不小心瞥見御榻上的天子,微覺有些不妥,低聲問道:「晉王,陛下這是……」

「周先生走了,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王笑隨口應道。

賀琬聽了,又感到羞愧,只好悶頭跟在王笑身後往建極殿走去。

末時一刻,下午的朝會重新召開。

這次賀琬低著頭站在大殿角落裡,混在侍衛當中,感覺輕鬆了不少……

其實這種大朝會商議不出什麼事情,這些議題王笑早就與各個臣子商量好了。誰要上什麼摺子他心知肚明,大朝會只不過是過個場,把最後的決定公布一下。

先是撤掉了琉球總督一職,把琉球劃為行省,任命了布政使,又委派了新的水師總兵。

接著宣布把官營對外貿易商行的許多業務下放到民間,算是對在新政中損失利益的縉紳有了補償……

一道道奏摺過得很快,越來越多人都看明白,今天所有的爭論其實都在晉王的掌控之下。

就是在這個過程中,晉王提撥了一批人、敲打了一批人,細緻地將各方的利益重新分配,又做到了讓幾乎所有人都能接受……

因為不能接受的少部分人已經死掉了。

終於,談到了黑奴貿易之事。

許多收到了分紅的功勳之臣紛紛抬起眼帘,側耳傾聽。

他們想保證已經到手的利益,對此事都頗為上心,不少人心裡想著「晉王懲治賀都督是因為他越權,但這賺錢的生意未必不能做嘛……」

但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上,這些話是不能說的。

最先出來念奏章的還是侯恂,老頭子的聲音抑揚頓挫,又是痛斥海外那黑奴貿易的惡行。

有人聽了觸及慈悲心腸,黯然神傷;也有人不以為然,強忍著打哈欠的衝動……

比如像白義章這種代表著士紳利益、又在轉型為海貿大族的官員,就討厭侯恂討厭到了極致……

白義章站在那如老僧如入定一般,心想著錢承運所說的晉王不會虧待大家,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出面爭?那肯定是爭不過侯恂的,在這場合,人家占著道義。自己說什麼都是錯的。

往後自己私下干?不敢啊,這是取死之道。還是在朝堂上把這件事敲定成合法理的才好……

難。怪不得錢承運不參與此事,老狐狸……狗侯恂,滿口仁義道德,無非是因為你沒有分潤到銀錢,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去死吧!

想來想去,白義章也只能在心裡暗罵,卻不打算再出面。

突然,有人高聲道:「侯大人所言差矣!歐洲諸國,百餘年來由印度而入南洋,由南洋而入扶桑,屢次妄圖占我濠境、琉球。士大夫不知外患,每議外事則指責為『爭利』,鄙夷不屑之見橫亘胸中。

然時艱如此其棘,斷非空談所能有所濟。臣以為大楚欲中興必先發奮,欲發奮必先理財,豈可事事只言『仁義道德』……」

白義章轉頭看去,忽然愣了一下。

說話這人是徐維啊,這是近來頗受晉王重用的小官。

這是怎麼回事?侯恂、徐維,誰才是代表晉王意見的人?

白義章思索著這個問題,結合錢承運提點自己的那些話,他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恍然明白過來。

朝中已沒有晉王一黨,或者也可以說,滿朝臣子只要有公心,皆可為晉王黨羽。

這大殿之上,不以言論、立場興罪,只論如何對國事有利。

而晉王有其容人之量,一個諫言,哪些出於公心,哪些是出於私心,他自會作出判斷。

只要平衡好公與私之間的分量,自己大可提出利國利己的諫言啊。

該怎麼做?

白義章閉上眼,不去理會侯恂與徐維的爭辯,在腦中迅速思考著……

我想要販賣黑奴賺銀子……關鍵是我想要賺銀子……不,要想想怎麼讓我和大楚一起賺更多的銀子,這樣晉王才會滿意……

那邊侯恂喊道:「住口,我們天朝上國,豈可效外洋獉狉之俗……」

白義章突然睜開眼,出班,高聲道:「臣有本奏。」

他其實根本就沒有奏摺,一個字都還沒擬,但還是拿起手中的空本,緩緩念起來。

「臣今聞西夷蕃邦占據各大洲,饕餮放橫,肆意擄奪,使化外之民輸粟轉金,豢其醜類。行桀虜之態,毒施人鬼,其豺狼野心,潛包禍謀。

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大楚奄有九州,文化彬彬,獨步宇內,煌煌史冊,逾四千年,博大寬仁,民德久著,遠勝西夷。

臣請陛下憫恤萬邦,早譴天使,將我朝聖制,宣揚四海,其途雖遙,其事彌堅,臣雖不才,願勉力前往……」

隨著白義章的聲音傳開,大殿上安靜了一會。

賀琬轉頭看去,能看到白義章那一張老臉上滿是義正言辭之色,仿佛那些海外的野人全是他治下子民一樣……

如果不是大家打了那麼多年交道,賀琬真的要以為這個在大殿上侃侃而談的重臣是一個正直、仁義、無私之士。

「聰明人啊。」賀琬心裡嘆息了一聲。

怪不得晉王雖有想過把這個貪鄙之臣處置了,卻一直找不到機會……

終於,帷慢里的王笑開口了。

「陛下問白大人有何具體諫言?」

白義章高聲道:「臣聽聞西夷小國也敢頒布所謂『航海法案』,臣認為,當由我大楚來頒布航海法案,例如禁止蕃商偷運大洲之物產、販賣奴隸、擅開礦產,否則一經發現,立即予以查抄……」

賀琬聽了,有些譏諷、又有些欣慰地笑了一下。

白義章顯然不懂海外之事,說的簡單,事情真落下來還是自己這些人一步步去做。

但至少,把名份定下來了……

然而,王笑卻只是道:「此事暫且擱置,往後再議,退朝吧……」

滿朝臣子緩緩退了下去。

王笑站在那裡,抬手拍了拍龍椅上那木頭皇帝的肩膀,眼神中帶著些思索。

不得不說,白義章猜准了他一部分心思。

但他不打算現在就頒布希麼航海法案,今天這場朝會只是他開海的第一步,把一個大方向畫給朝臣們就可以了。

我還想著偷襲荷蘭水師一次呢,怎麼能現在就大張旗鼓地跳出來?

心裡這般想著,王笑又垂眸看向那些退向殿外的朝臣們,眼神有些複雜。

他知道自己的施政能力又高了一層,他順利地把變法和開海兩樁重要的國策定了下來,終於像一個指路者一樣,給這個大楚指了一條與原有軌跡不同的路。

但他也感到更孤獨了。

從此以後,朝中將不會有他的「黨同伐異」的「同黨」,因為他要行王道。

王道滔滔,不偏不倚、不黨不群。

但王笑希望往後能有越來越多「志同道合」的同伴……

嗯,從此以後,他願稱自己為「指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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