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遷都前(2/2)
王家。
「娘親,爹爹說我以後叫你娘親,不要再叫額娘……」
「嗯,好。」
「爹爹怎麼不來看我呀?」
王玄燁坐在毯子上,用積木蓋了一個大大的房子,很想向人展示他的成果。
布木布泰想了想,也不再說王笑沒良心了,只是應道:「你爹爹很忙,要治理天下事……」
距離王笑上次來已過了三天,她覺得比以前在大清宮中那種孤寂的日子難捱得多。
那邊蘇茉兒帶了早食進來,讓婢子給王玄燁餵著,向布木布泰輕聲道:「主子,奴婢在想,你那一招棋是否可以告訴王笑?他許是能知道你是為他想的。」
「他先叛我,我為何還要告訴他?」
「可萬一他從別人嘴裡聽說了……」
「他問都不問就誅殺了范文程、索尼等人,可笑這事偏只有兩個重臣知道,且看他還能不能查到。」
蘇茉兒嘆道:「奴婢只怕他查得不清不楚,又要誤會主子了。」
「隨他怎麼想。」布木布泰淡淡道,「他若待我好,我自會把事情告訴他。但他那樣的態度,我若還替他張羅,讓人當我在獻殷勤。」
「但要是那些人真打過來了,他更要恨主子……」
「那就讓他恨我好了……」
「欽天監?」
「是。姚啟聖離開晉王府後,去了欽天監,見了監正湯若望……」
王笑聽了『湯若望』這個名字,又讓人去找了個了吏部的官員來,陪自己去一趟欽天監。
那吏部官員不會騎馬,王笑便與他上了馬車,一路聽他介紹。
「湯大人雖然是佛郎機人,但先帝在時他就到我們楚朝了,幫朝廷鑄造了紅夷大炮。還寫了一本書叫《火攻挈要》,當時先帝建武鑲衛,火銃也是他幫忙造的。
另外,我大楚開國以來,曆法用的是大統歷,襲承的是元代的授時法,因推算日食不準確,百官一直要求改制,於是先帝讓湯大人修著了延光曆書。
曆法大事關乎農時,建虜入關後並未為難湯大人,讓他繼續擔任欽天監正。這次乾朝投降後,晉王未曾交代過要換欽天監監正,也就依然由湯大人主事……」
曆法這東西吧,按照王笑的理解簡單來說,就是觀測地球、太陽、月亮之間的角度和距離之類,然後推算出時間、節氣、氣侯、天象等等。
比如,楚朝現在的曆法分平年、閏年,平年三百五十多天,閏年三百八十多天。
而王笑記得,歷史上祖沖之就能計算出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還精確到後面的小數點,細思就非常厲害。
這種事要用到天文、幾何、物理、數學、地理等很多理科知識,王笑這種學渣也不懂,只知道很重要就是了……
到了監天欽,他很快就見到了湯若望。
湯若望長著高鼻樑、大鬍子,但除了長相,言談舉止已經和楚朝人無異、
王笑隨口和他聊了兩句之後,湯若望高興得幾乎要發瘋,在他眼裡,眼前的晉王實在是太博學、太博學了。
這是他到楚朝近三十年來,第一個主動說出『德意志神聖羅馬帝國』的人……上帝啊,要知道就連他自己,也都習慣把家鄉稱作『佛朗機』了。
這位晉王竟然還懂得以六十位進位來計算時間……哦,上帝!這個年輕而英俊、偉大而謙遜、博學而包容的親王,一定會主宰全世界。
……
「晉王,你居然還認識方以智方大人嗎?他在京城時,下官有幸與他談論過天象,那真是一個睿智的年輕人,下官真是太渴望西方的學術能與東方學者們探討了……」
「……」
王笑有一點不耐煩了。
其實湯若望說的大部分東西,什麼球面和平面的三角學公式之類,他都聽不懂,只偶爾涉及到一些常識他才能說上幾句。
但湯若望十分熱情,說著說著又說到多爾袞,認為多爾袞是一個「奇怪的人。」
「哦?他哪裡奇怪了?」
「攝政……不,多爾袞讓我為清朝修曆法,要讓清朝的曆法勝過楚朝,但他卻又告訴臣下『寧使大清無好曆法,不可使漢人懂學術』。
他還說『大清有三個民族,滿人尊重你們,但漢人和蒙古人不會包容你們,你們必須以謹慎戒懼作為準則,不得在皇宮之外翻譯書籍』,他明明知道這些學術的作用,卻禁止我與人探討,真是奇怪啊。」
王笑心想所以我厭惡這個大清帝國啊……
他向湯若望道:「你是一個純粹的人,以後你可以隨意與別人交流學術了。」
「啊,女帝陛下也是這麼說的,她說各族臣庶皆是乾朝子民……」
湯若望下意識地說了一句才想到自己說錯話了,眼珠子一轉便低下頭。
王笑懶得追究這些,問道:「今天姚啟聖找你有何事?」
「姚大人?他問的是上次荷蘭使節來京城之事。」
王笑一愣,反問道:「荷蘭使節?」
「是的,從巴達維亞來的約翰紐霍夫大人。」
「仔細說說。」
「是,他們是在十月初到京城的,他們並不知道當時濟爾哈朗已經退往關外了,他們想要和清朝簽訂貿易協定,並提議幫助清朝對付大楚,比如願意賣給清朝火器,配合攻打登萊等等。
這些貪婪的尼德蘭人妄圖阻止雄才大略的晉王北伐,要求清朝在戰後把琉球和濠境還給他們。
但當時女帝陛下已經登基了,她一開始下令把荷使團關在四夷館,不許他們見任何人,不過後來,她還是召見了荷蘭使團。
下官當時被召去作通譯,女帝陛下讓下官告訴約翰紐霍夫:乾朝就是清朝,大楚的北伐並不順利,戰事還要持續很久,清朝願意與荷蘭合作。」
王笑問道:「怎麼個合作法?」
「初步定下在明年三月,荷蘭海軍司令巴薩拉·博爾特將軍會率領由十二艘戰艦、三十艘輕型戰船組成的艦隊,從巴達維亞出發攻打登州,范文程大人會與他進行聯絡,清軍由陸地與他們夾擊大楚……」
「姚啟聖為什麼又找你問這事?」
「哦,與荷蘭人談判之後,女帝陛下留下了范文程、郝索尼兩位大人議事,姚大人想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
「這個下官就不知道了,下官認為乾朝投降了,這個合作就停止了。失去了聯絡,博爾特司令怎麼敢攻打晉王呢……」
時近黃昏。
王玄燁趴在門檻上,從這邊爬到那邊、又從那邊爬到這邊,努力邁著自己短短的腿。
布木布泰坐在小院裡,默默看著兒子玩耍。
她知道王笑的家人們年底可能就會進京,到時他就會把兒子帶走。
六天陪一天,未免也太漫長了……
一道剪影落在院裡,遮出了屋檐下的餘暉,王玄燁抬頭一看,臉上咧出笑容。
「爹爹,你看我搭的大房子哦……」
布木布泰轉過頭,看到王笑,她心神一顫,下意識地站起身來。
但很快,她察覺到王笑心情並不好,於是她也臉色一冷,轉身走進屋去。
王笑抱起王玄燁,就著他搭的積木說了一會。
等這孩子介紹完他的成果,王笑才道:「爹爹有話和你娘親說,讓蘇茉兒帶你去吃飯好不好?」
王玄燁長長的「嗯」了一聲表示思考,並不太樂意。
「吃完飯讓蘇茉兒帶你去找貓貓玩?」
「那好吧。」王玄燁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又道:「爹爹讓娘親開心好不好……」
蘇茉兒被叫過來領走王玄燁時頗為擔憂,深深看了布木布泰一眼,才抱著孩子走開……
等旁人都離開,屋內只剩王笑與布木布泰,他的臉色就漸漸陰沉下來。
「為何不告訴我?」
「不懂你在說什麼。」布木布泰淡淡道,「但不管是什麼事,我憑什麼告訴你?你是我的誰?」
「嘭!」地一聲重響,王笑一腳踹翻屋中的桌子。
「我三千將士葬身大海,你為何不告訴我?!」
他只覺火氣頂上來,眼中已滿是怒意。
北伐幾次戰役,楚軍加起來都沒損失三千人,但唯獨就那兩艘運兵船被無聲無息擊毀在海里。
王笑想到船隻緩緩沉下去,船上那些將士毫無辦法逃生,就感到窒息。
那些都是他最精銳的士卒,有從遼東投效過來的包衣、有從北方逃來的難民、也有山東河南參軍的青年,滿懷著收復河山的熱情登海北上,卻隨著沉船被海浪吞噬,連一個敵人都沒能殺死,半點功名都沒掙到……
王笑入遼東從戎以來,麾下從來沒有哪個士卒犧牲得這般毫無價值。
「若今日不是我去逼問姚啟聖,是不是三千將士就死得悄無聲息?!我還派人到朝鮮去苦苦搜尋……你竟敢瞞著我,你還敢和荷蘭人談合作……」
「是啊!我許諾把濠鏡、登州、琉球交給他們通商,他們答應攻打你山東腹地,我的清朝亡了、乾朝亡了,我要把你的楚朝帶著,和我一起陪葬!」
「夠了!」
「王笑!你憑什麼對我呼來喝去?」
布木布泰逼上前一步,再次用她凌厲的目光盯著王笑。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北伐之後,你的實力是最虛弱的時候,你的兵力、錢糧根本就不足以覆蓋北方。
現在你要守的不是德州防線了,不是幾條太行陘、幾處雄關險塞,是萬里的長城……這些,我都告訴那些紅毛鬼了。
哈,你不是厲害嗎?南取琉球、北抵燕山,能與全天下為敵?但我告訴你,我就是要毀掉你的心血。你恨我?那我乾脆殺得生靈塗炭,讓你恨得值……」
她話到這裡,王笑忽然一把扼住她的脖子。
「別再激怒我,我最討厭你們勾結外夷對付內敵。」
他少有如此情緒失控的時候。
昨天一夜未睡,今天又熬了一整個白天,他眼睛裡已有紅絲。
這一刻他的表情顯得很兇狠,手中力道半點不收,手指已掐進布木布泰脖頸上的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