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成與敗(2/2)
「賤民也就奴僕,有些是戰俘、罪犯的子孫世代為仆的,有些是無力納稅的民戶帶著田產賣身到縉紳士族家裡的,有些是破產丟了地活不下去的賣身為仆……簽了賣身契,子子孫孫,世代不能脫離賤籍。」
王笑道:「是啊,縉紳不繳稅,還蓄養著奴僕不繳稅。江南蓄奴成風,多得是縉紳家中養奴僕一兩千人,甚至數千人。再加上工商業不繳稅、軍閥割據,加稅又只能加在農民頭上,農民又只能賣身為奴,各各弊端環環相叩……哪個朝廷的受得了這樣搞?
還有,奴僕屬於縉紳的私產,可以隨便打殺,無法度可管。這些年,江南奴僕暴動屢見不鮮,比如去年中元節,江陰城就有暴動,燒毀房舍無數,死傷不計其數。
鄭元化當然要變法,不變就是亡國。換作是我,我也要改賤民為平民,但……」
王珍問道:「但什麼?」
王笑嘖了嘖嘴,話到最後也只有一個字。
「難。」
王珍點了點頭,又翻了翻手中的信報,眼神漸漸凝固。
那上面密密麻麻,有太多的消息讓人消化
二月十七日,南楚把去年收編的在江陰等地暴動的五萬奴僕正式編為「鐵冊軍」,由鐵冊軍就開始向江南士紳追繳欠糧……
二月二十五日,南楚重設宰相,宰相下設政事堂,直管天下庶務,明示「天子坐堂,章奏由宰相批答,下六部施行。更不用呈至御前,轉發閣中票擬。」
……
王珍看到這裡,嘆道:「鄭元化終於獨掌大權,在名義上架空天子了,但我看他所為,似乎與宗太沖的主張相似?」
「是啊。」王笑道:「我以前一直認為他是要謀朝篡位,如今看來,他原來是宗太沖那一掛的,想以相權制衡君權。」
他說完,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又自語了一句。
「呵,國產的君主立憲主張……的雛形。」
王珍揶揄道:「看來,他與你是同路人?」
「不,我比他們要先進一些。」
王笑嘆了口氣,轉頭看向窗外,心想在自己抵擋了清軍之後,那個被打斷、被封禁的,由士大夫們完善出來的民本論思想與君主立憲主張雛形到底能發展到什麼程度?
他似乎有那麼一點兒想要看看……
與此同時,南京城。
「鄭元化瘋了,他在自取滅亡,黃將軍是想為他陪葬嗎?」
說話的人叫馬叔睦,乃南楚吏部尚書馬超然的次子,現任太平司同知。
去年溫容信死後,太平司指揮使徐君賁也突然暴斃,鄭黨終於漸漸失去了對太平司的掌控,許多朝堂大員開始往太平司中安插人手。
馬超然本想安排長子進太平司任職,但長子傳信說要立一樁大功再回來,他只好把次子安排為太平司同知。
馬叔睦也沒辜負父親的厚望,短短半月已在太平司中建立起自己的勢力。
因為這是南楚的多事之秋、朝局劇變之際,是有才之士嶄露頭角的良機……
而此時,坐在馬叔睦對面的人是鐵冊軍總兵黃斌。
黃斌本是江陰豪紳家中奴僕,正是他在去年中元節率眾造反,操戈大呼:「奈何以奴呼我?!」
他殺了他的主家,嘯聚起數萬人變亂,提出「鏟主僕、貴賤、貧富而均之」的口號,殺得江陰富戶血流成河。
出乎他意料的是,朝廷招降了他,鄭元化甚至親自接見了他,暗令他把麾下賤民整編成一支兵馬。
半年後,鄭元化兌現了他對黃斌的諾言,新軍一成,他果然建立鐵冊軍,封黃斌為總兵,以鐵冊軍為鄭黨手中的「刀」開始變法。
當時黃斌心情激盪,由衷感念鄭元化的知遇之恩,恨不得為他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但激盪的心情漸漸也會褪下去……今天黃斌還是來見了馬叔睦。
事實上,他已經不止見馬叔睦一次兩次了。
第一次見面時,他還不了解馬叔睦是誰的人,一個奴僕在半年內一躍成為總兵,對朝堂上的情況還不了解。
然後,之後幾次見面,黃斌終於領會了自己原來的主家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醇酒、美人、良田美舍。
他倒在那些美姬如玉一般光滑的身體上,接過一張張銀票,回味著自己從一介奴僕翻身成堂堂大將軍,感到無盡的滿足。
但現在,馬叔睦又問了他一句。
「黃將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鄭元化死嗎?」
黃斌默然。
馬叔睦道:「家父、文淵閣大學士應思節、禮部尚書錢謙益、南直隸總督曹浚、湖廣總督孟世威、浙江總督岑安國、安南公鄭芝龍……唉,這些文武大臣、王公將相的名字,我三天三夜都念不完,更別提江南的上萬縉紳了。
這裡面有些人原本還是鄭黨心腹,是一路支持鄭元化走到今天的大功臣。但你看,現在我們所有人都一樣,只想要鄭元化死。」
馬叔睦說著,又輕嘆了一句:「知道嗎?我們從來沒這麼齊心協力過,從來沒有。」
黃斌還是沒有說話,死死盯著桌上的酒杯,仿佛回想起自己跪在鄭元化面前誓死效忠時的場景。
馬叔睦又道:「我們不是沒有兵馬,只算孟世威和鄭芝龍,加起來就有四十萬大軍。黃將軍你呢?有多少人?
今天不是我來求黃將軍辦事,是因為我與你交好,不希望你為鄭元化陪葬,這才求了應大人,讓我來再勸勸你。
真的,朋友一場,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鄭元化重設宰相、政事堂直管天下庶務,他這是造反啊。鐵冊軍?用一群奴僕練軍,不可笑嗎?
他為什麼拉攏你?因為他已經眾叛親離了!你若不信,你大可走出這個園子,看看江南的人心向背!」
「我……」黃斌終於開口了,用沙啞的聲音道:「你要……要我做什麼?」
「不用你做什麼。」馬叔睦笑了起來,給黃斌斟了酒。
他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燦爛,而屋內壓抑的氣氛也一掃而空。
「還沒背叛鄭元化的也就剩你了知道嗎?你是最後一個,你已經為他盡力了……哈哈,不重要了,來,喝酒,奏樂!我們只需要在這裡盡情享樂,明早起來,鄭元化就是一個死人……」
鄭家。
「祖父,孫兒……孫兒真的走了?」鄭昭業一隻腳已經踏在車轅上,忍不住又回過頭看向鄭元化。
「走吧。」鄭元化道,「記得去把宗先生他們也接走……還有這個……」
他緩緩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布包,又道:「若有一日,王笑平定了江南,你們可以回來,把這個交給他,這是老夫新著的書、還有一封給他的信……他看過之後,該是不會殺你們。」
「祖父?」鄭昭業搖了搖頭,道:「孫兒的這隻眼就是他害瞎的,孫兒絕不會讓他平定江南,更別說向他乞饒……」
「拿著。」
鄭昭業目光看去,落在鄭元化那垂垂老矣的面容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那個包裹。
「去吧。」鄭元化又揮了揮手,停在府門前的馬車終於離去……
「傻孩子,等過兩年你就知道世事無絕對了。」
他喃喃著,愈發顯得蒼老,舉步維艱地往府中走去。
送走了家人,曾經鼎盛沸騰的鄭府都顯得冷清下來。
鄭元化穿過迴廊,在書房裡落座,按照每天的慣例拿起公文批閱。
良久,有老僕過來通稟道:「老爺,溫大人來了。」
「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溫容修走進書房。
去年溫容信死後,溫容修也瞬間蒼老了許多,四十多歲的年紀就有了滿頭白髮。
「下官見過鄭相。」
「坐吧。」
「是……前幾日鐵冊軍追繳的欠糧已經清點出來了,足有白銀三百七十萬兩,糧食四百萬石。」
鄭元化點點頭,道:「好啊,好啊。」
「下官已經核算過了。」溫容修道:「有了這批軍餉,朝廷可以再招驀二十萬大軍,主要兵源依然是那些本來的賤民、失地的農戶……
只要再練一兩年,必能成一支精軍,到時翦除江南各鎮跋扈軍閥,便再也不怕縉紳反撲了。」
鄭元化像是有些走神,道:「那痴兒麾下除了遼東兵馬,也是這些民戶參軍吧?」
「是,如此一來,我們不必怕王笑……往後至少還可以再追繳出八千萬兩銀子,足以加固長江防線,守得半壁江山。」
溫容修說著說著,鄭元化卻又恍了神。
他目光也不知在看向哪裡,喃喃道:「那痴兒比老夫會打仗,這不假。但別的事,他遠不如老夫。變法、變法……老夫的處境比他難得太多了啊。」
「鄭相?我們已經變法成功了。」
「是啊。」鄭元化道:「我們已經變法成功了……我少時讀書,立志為萬世開太平,可這萬世的太平要怎麼開?自古以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我與宗太沖他們想來想去,終於想出了跳出王朝更迭的辦法……可惜,天不假年啊。」
「鄭相在說什麼?我們還有時間,王笑至少兩年內不能興兵南下,他沒有錢糧了。」
鄭元化又應了一聲「是啊」。
「是啊,那痴兒收復了京城不假,但他不過是為楚朝續了命,我們不同,我們以相權代天子牧民,萬民為主、君為客,從此以後,天子不論賢愚,世間皆有賢相,再無百姓受興亡之苦。
變法成功了,老夫這一生荼害蒼生無數,終於為萬世開太平了,不枉讀了一輩子聖賢書……你說,是嗎?」
「鄭相所言極是。」溫容修低頭應道,「江南積弊,終於在我們手中治理好了,百廢待興,到時必可抵禦偽朝南下,假以時日,必能收復京城。」
又是應了一聲「是啊」,鄭元化嚅了嚅嘴,好一會兒才收回心神,嘆道:「繼續議事吧。」
「是,下官認為不僅是礦稅、織稅、茶稅,商稅也可以開收了,鄭芝龍的海商每年出海獲利數百萬兩,卻分文不繳,明日朝議,下官……」
殘燭搖晃,書房中的兩人議著事,許久沒看到下人進來更換蠟燭。
溫容修說著說著,忽然轉頭看到案上的殘燭已經只剩短短一截……
他驀然眼睛一紅,兩行濁淚滾滾而下。
原本平靜敘述公事的聲音戛然而止,溫容修突然哭喊道:「都爛成這樣了,他們還不肯變革,到底想要怎樣啊?在歌舞生平里等死嗎?鄭相啊……江南都爛透了,他們為什麼還不肯聽你的?你是在救他們啊……」
鄭元化閉上眼,嘆息了一聲。
……
慘叫聲傳來,書房內的兩人都沒感到意外。
溫容修擦乾了臉上的淚,向鄭元化鄭重一拜,道:「下官先走一步。」
「好,老夫隨後就來。」
溫容修挺了挺背,走到門邊,伸手推開書房的門……
鄭元化抬頭看去,只看到亂刀斬下,血飛濺而出,溫容修倒在地上。
有人踩著溫容修的屍體進來。
「鄭元化圖謀造反!殺!」
鄭元化笑了笑,坦然抬起了頭……
「殺!」
隨著這一聲大喝,許多人直接殺進書房,又是刀光一閃。
一顆蒼老的頭顱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