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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有算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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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放心,卑職這就去發。對了,侯大人那篇文章改了嗎?用句也太……精妙了些,平頭百姓哪看得懂啊?」

李香君道:「嗯,我們換了一篇,你也別拆開看了,快派人去分吧。放心,我們懂怎麼寫,給百姓把帳算明白了,他們自然會明白新政的好處。」

「對對,就是這個意思,把帳算明白了……」

眼看那小吏安排著人把一撂又撂的報紙搬出去,李香君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轉身往公房走去。

她進京以後就被調任到宣傳部,擔任的是報刊局的郎中。

別的都好,就是忙,另外也不像在知事院時能常常見到顧橫波與董小宛。

才有些想她們,李香君忽然又聽到身後有人喊自己,她回頭一看,只見董小宛急匆匆跑過來。

「香君姐,不好了……徐大人說有礦工暴亂,攻擊晉王儀駕,橫波已經帶人趕出城了……但新政只怕要停下來……」

「你說什麼?」李香君愣了愣,又問道:「要停下來?」

她轉頭看去,只見衙門裡的官吏們還在來回穿梭、不停忙碌……他們都只是小官,但一直以來出力最多。

可這個這麼多人努力準備了這麼久的新政就要前功盡棄了嗎?

京西,香山腳下、永定河畔有個村莊,叫五里坨村。

村口,一群村民正圍坐在地上,與幾個吏員聊天。

「劉大爺,這帳你怎麼會算不明白?三十稅一,沒有丁稅、沒有徭役,這田稅怎麼就高了?以後要是定額地租,不是更低嘛?」

「俺知道,但伍大人你說,山東咋就免田稅?」

「怎麼又扯到這事上?是,山東是免了三年田稅不假,但當時的情況和現在不一樣,我們不能總指望朝廷免田稅吧?」

「那憑什麼山東那邊分田的時候免了田稅,現在給俺們分田不免?情況不一樣?俺們不是大楚子民啦?」

「沒這個道理嘛。」說話的吏員搖了搖頭。

他名叫伍立果,三十多歲,臉色黝黑。

伍立果是去年通過官考入仕的,成績是最後幾名。

他出身貧寒,書讀得差,但卻是他那一批同年裡升遷最快的,因為他擅長與老百姓打交道,在分地時就表現搶眼。

此時伍立果擺了擺手,又笑道:「要是都不交田稅了,朝廷拿什麼興修水利、維持治安?是吧?」

「那山東就有免稅三年,不還是修黃河啦?」

伍立果瞬間佯怒,道:「那你要這麼說,這些年山東百姓擁戴大楚、出錢出力的時候,你們怎麼還給反賊、建虜交稅?」

一直在嗆聲的劉大爺不吭聲了,蹲在那,把手環在胸前,偏過頭看著地上。

又有人道:「老劉頭,你爭這個幹嘛?都給你分了田種著,還指望天下太平了再給你免稅不成?伍大人,俺就是想說,村北那一大片荒地,朝廷要是開墾出來租給那些外來人,不如再分給俺們嘛?」

「就是,俺們種得下。」

「你們這主意打的妙啊。」伍立果指了指這幾個農人,笑罵道:「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們不是不懂新政啊。我就說嘛,這定額的地租和佃戶交六成的糧,哪個更划算你們怎麼會算不明白。」

「嘿,那有什麼難算的?大人你把這新政一說,我回家一算我就知道了。」

那農人說著,撓了撓頭,訕訕道:「但小的這不想著,賣力干幾年,多攢點錢,再買幾畝田嘛。這新政一下來,那些田也不讓買賣了,糧價一控制,也高不上去。那我這算盤不就打空了嘛?」

「就你精?」伍立果道:「飯吃飽了沒有?過著貧農的命,操著地主的心。還過幾年?要是那些公田可以賣,不用等過幾年,就明天,你看它們到了誰手上。」

他搖了搖頭,又嘆道:「我是知道你們怎麼想的了,朝廷怕權貴兼併你們的田地,你們卻還想兼併權貴的田地?心可真大!」

「嘿嘿……」

「別給我笑!」伍立果罵道:「告訴你,別做夢了!就你那樣一鋤頭一鋤頭種糧食,等你過幾年攢了錢買地?還糧價不調控,讓你賣高價糧?只要一個災年,你沒糧吃了,手上的田都只能賤賣了信不信?

我說你徐老發,我要是不了解你,還以為你手裡握著十萬兩的銀子當本錢,用來炒糧價、買地,以為你是我們五里坨村第一大財主。」

「哈哈哈。」不少人大笑起來。

「伍大人你別理徐老發,他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就是,苦哈哈還擔心起買不了更多田地了……心真大!能娶上婆娘再說吧。」

「要我說,他是收了哪個財主的銀子,替人家說話。」

「就是,伍大人一說俺就明白了,這新政咋回事?不就是朝廷怕俺們再遇到以前那種災年,吃不上糧再把地賣了嗎……這有啥難懂的?」

伍立果也是哈哈大笑,拍了拍膝蓋道:「我看你們是都懂,就怕你們當中藏著個大地主,想把朝廷分給你們的地全吞嘍。」

「哈哈,俺知道是誰,就是徐老發啊,大傢伙等著看吧,只要再過兩百年啊,看徐老發一鋤頭一鋤頭給自己刨成大地主……」

氣氛歡快起來。

當然也有許多人一開始不懂新法是怎麼回事,但這幾天已經漸漸明白過來。

反正一個個都表現得像是早就知道的樣子。

也有如劉大爺這樣,一開始就明白新政,但想藉機鬧事,盼著朝廷減免田稅的。

伍立果看破不說破,只與他們說說笑笑,把新法的細法一點點掰開了揉碎了藏在這些玩笑里告訴他們。

他心裡明白,如某些高官所言這些農人確實愚昧,但其實他們又很精明。

事關生計,農人們算得清清楚楚……

忽然,有人跑過來,大喊道:「不好啦!不好啦!西邊有礦工暴動啦,要反對新政,衝過來啦……衝過來啦。」

伍立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嚷道:「別急,慢點說,怎麼回事?」

「那些礦工要反對新政,圍了一個大官……他們造反了,然後又被打跑了,向這邊跑過來了,西面的幾個村子都去攔他們,就怕是要衝進村子。」

伍立果想了想,道:「都別慌,我去跟他們說。」

「伍大人,我們陪你去。」

「對!我們陪伍大人去……大傢伙,抄傢伙,別讓那些人把我們的田踩嘍……」

一聽「把田踩了」這幾個字,連一直蹲在地上置氣的劉大爺也一股腦站起來。

「還嚷什麼嚷,還不快走……這些傻瓜,這不鬧心嘛……」

妙峰山,潘明望伸長了脖子往山下望去,嘴裡念叨著:「快,殺了他,殺了他……」

他看到那百餘名高手已衝到王笑身前七十步左右的距離,緊張得手心裡冷汗直冒。

然而火銃聲此起彼伏,那些高手一個又一個倒了下去。

短短一瞬間之間,已損失了十餘人。

接著又是「轟」的一聲巨響,潘明望看到那些高手的腳下忽然炸開,炸飛了好幾人,血肉橫飛。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王笑帶了火炮嗎?藏在哪?」

「好像是擲了什麼東西過去……」

魯平良應了一聲,轉頭往另一個方向看去,又道:「你看,我們的礦工們果然又回來了。」

潘明望也轉過頭看了看,鬆了一口氣,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看到那些礦工和許多農人混在一起,揮舞著手中亂七八糟的工具,喊著「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一開始,他還以為他們是要去殺了王笑。

接著,他臉色漸漸僵住。

那些襲擊王笑的江湖高手抵抗不了火器的威力、向後撤去之時,那些礦工、農人竟是一擁而上,將他們吞沒……

什麼叫雙拳難敵四手,潘明望終於明白了。

很快,他沒有心情再去同情那些江湖高手的不幸並惱怒他們的無能,他開始關心自己的性命……

「殺了他!我們要工錢!」

「殺了他……」

喊聲越來越近,潘明望環顧四周,看到數不清的人向自己涌了過來。

「怎麼辦?怎麼辦?他們要做什麼?」

魯平良已經嚇得臉色蒼白,腿一軟摔倒在地上,喃喃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他又想到今天自己說過的那個王莽被亂刀砍死、被百姓分食其肉的故事。

唯有到這一刻,他才覺得「分食其肉」四個字是何等可怖……

悽厲的慘叫聲在妙峰山上響起。

王笑抬著頭,望著高處那些蜂湧的人們。

他並不覺得高興,如果今天他沒有火銃和手雷,被分食其肉的人首先是他,而不是那些礦業主。

但他漸漸也不再感到失望,他想要收到的民眾的表態已經收到了……

並且,那些通過官選考試入仕的官吏依然沒有讓他失望。

這些官吏雖不精通八股,但他們有文化、有熱忱,王笑一直視他們為自己的基石。

雖然昨夜關於魏幾悅的消息傳來之時,他也曾感到過遺憾、懷疑。

好在……為百姓請命而死在平陰縣大寨鄉的劉文、收受好處而自盡在京城刑部公房裡的魏幾悅,這二者之間,劉文才是那個大多數……

朝堂上許多人總說民智未開,但人們豈會真的連什麼是對自己有利都不知道?他們缺的也許只是一個選擇的權力。

士紳大戶們造他王笑的反,放言「有剝掠就有反抗」,他終於可以把這句話還給他們。

……

官道上人潮湧動,忽然有人喊道:「把王大人的奏摺還給他啊……」

「對,把新政的奏摺還給王大人……」

王笑目光看去,見到有人雙手高高捧起他那一份奏摺想要遞過來,雖然他們並不認得上面的字。

「王大人,你不要放銃打我們,我把你的奏摺放這裡啊……說話要算話啊,會發……發發工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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