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舊宅院(2/2)
她看了他一會,又轉過頭向榻上看去……
王笑順著布木布泰的目光看去,見到一個孩子正躺在那。
這孩子長得像極了小呆瓜,正張著小嘴,睡夢中緊閉著眼,帶著難受的樣子,可憐巴巴的。
他是真病了。
王笑往前走了一步。
「別過來!」布木布泰忽然喊道,「你憑什麼過來?!」
王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揮退了身後的人,默默關上門。
再回過頭,只見榻上的孩子已經驚醒過來,他似乎想哭,但卻沒力氣哭,只是握著布木布泰的手指頭。
關上門以後,王笑能聽到他呼吸很重、很慢,小臉也是通紅著……
他有些愧疚,再次沉默了一會。
「抱抱……」
王玄燁哼唧了一聲,打破了沉悶的氣氛。
他努力伸著手,想要布木布泰抱。
王笑又上前一步,道:「找御醫看過了?是風寒……」
「關你什麼事?」
布木布泰抱起王玄燁,回過頭道:「你不是厲害嗎?為你的大楚匡扶社稷去啊,來做什麼?皇宮我已經給你讓出來了,你殺了我那麼多人,還要來對我們母子趕盡殺絕是嗎?」
王玄燁終於哭出來,趴在布木布泰肩頭嗚咽著,卻發不出聲音。
王笑的目光落在他虛握的小手上,默然了一會,道:「我不知道他病了。」
「是,你不知道。」
「時間太巧了,太像是你在騙我……」
「對,我在你眼裡就是一個無所不用其極的惡毒女人。」
「我不想當著孩子的面和你吵,你把孩子交給我,我讓大夫看看……」
布木布泰輕輕拍著孩子的背,極力壓低了聲音,道:「你有資格嗎?」
「王笑,你捫心自問,你有資格從我身邊帶走他嗎?他今天額頭燙得像燒起來、一口氣都呼不出來的時候你在哪?就這些天,你有為他考慮過一點嗎?」
「我說了,我不想當著孩子的面和你吵。」
「我也說了,你休想從我身邊帶走他。」
布木布泰背過身,她懷裡的王玄燁於是向王笑這邊看了一眼。
他病中的眼神頗為呆滯,毫無神彩,看向王笑的目光里也只有陌生,一瞥之後就又趴了回去,極依賴娘親的懷抱。
布木布泰就那麼背對著王笑,放緩了語速說道:「京城和皇宮我都讓出來了,玉璽以及清宮的後眷們都在宮內。」
她像是在克制著自己,儘量讓語氣平和下來。
「我暫時沒別的地方可以去,玄燁又病著,想在這裡呆到他病好,到時,你若肯放我們母子回科爾沁,想要什麼條件我都可以答應。但你若想從我身邊帶走他……玉石俱焚而已。」
哪怕全盤皆輸了,她還是在努力保持著冷靜,試圖為自己和孩子找一條出路。
王笑覺得,這個時候一個還能保持冷靜的女人比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要可怕。
布木布泰又道:「當然,你可能想要殺我,你已經殺了范文程、殺了索尼……呵,你那可笑的固執……你真的對每一個人都公平嗎?你憑什麼替長生天審判世人?」
王笑道:「你就當是我恨他們好了。」
「那我呢?我做錯了什麼?」布木布泰道:「你說清軍入塞,殺得你們楚人生靈塗炭,好,但這難道是我、一個被冷落在大清宮裡女人決定的?」
她聲音不大,用了娓娓道來的語氣,手還在王玄燁背上輕輕拍著。
「就算你以為是哪個女人唆使皇太極入關,後宮裡,元妃鈕祜祿氏、繼妃烏拉那拉氏、皇后哲哲、宸妃海蘭珠,大貴妃娜木鐘,哪一個不比我地位更高、更受寵?我算什麼東西?千里之外的生靈塗炭,你憑什麼認為全是我的罪過?
在我遇到你之前,我在大清宮中連自保尚且勉強,可一直以來你就恨我,你到底在恨我什麼?恨我當時沒有殺了你,是嗎?」
王笑聽了,確實有些反思。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先入為主的印象,因為早早就知道布木布泰以後會成為孝莊皇太后,所以把她當成清王朝的主子,當成自己的敵人。
至於什么元妃、繼妃,沒有名氣,誰有工夫怪罪她們……
布木布泰又道:「福臨繼位以前,我不過只是一個聯姻的籌碼。而且,是你幫著我把福臨推上皇位的。
你要我接受你的審判?你怎麼不審判審判你自己?我入關以來,重用漢臣,恩待漢人,你憑什麼審我?」
王笑道:「別和我提你的『恩待漢人』,你的清王朝為的永遠是本族私利,永遠將滿人的特權凌駕於所有人之上,你們毀掉、剜去我們的文化,以愚民的手段禁錮天下人,把整個家國拖進深淵……」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布木布泰冷笑道,「我都不知道,我這三年來犯了這麼多惡行。」
她依舊背對著王笑,但仰了仰頭。
「我為科爾沁宰桑之女,聯姻建州,使部落安定二十年,無愧於我的族人;我為人母,扶長子登上帝位、悉心照料幼子,無愧於我的孩子;我為大清太后,穩定朝局、輔佐幼主而不專權,無愧於社稷;我為大乾皇帝,守中華定製,保全京畿百姓免於戰火,無愧於臣庶;就算是對你……」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把懷裡已經睡著的王玄燁放在榻上,說話的聲音又更低了些。
「就算是對你,我三次可以殺你,卻都放過你……」
對於這些,布木布泰似乎有許多話想說,但最後還是停了下來。
「我放了你三次,作為交換,你至少不該把孩子從我身邊帶走。讓我們母子一起走、或讓我們一起死……除了他,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王笑道:「我不可能讓你把孩子帶走。」
布木布泰道:「那你就殺了我們,你也休想再控制科爾沁與蒙古。」
她側了側頭,又很快轉回去,聲音卻更平淡了些。
「清朝是敗給你了,但科爾沁的實力還在。你和我大哥結拜,說明你很清楚蒙古對於接下來的遼東局勢有多重要。
別忘了,這場『結拜』,也向世人宣布了你對我的處置……呵,我是你的義姐,也是你孩子的母親,你若敢殺我,就是再次言而無信,將徹底失去草原對你的信任,你得到的會是科爾沁的仇恨。」
王笑根本就沒想過殺布木布泰。
以她在草原的聲望和地位、以她在清朝的人脈,還有大乾朝立國這短短月余里京城官民對她的認可……眼下若要殺她,乾脆別玩政治了。
但如果不玩政治,回王家賣酒的話,一定會被人清算,然後死得很慘……
王笑想著這些,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認為布木布泰的話……半真半假吧。
這女人在關內走到窮途末路了,還不甘心失敗,還在試圖掙扎。
帶著孩子回科爾沁?到時科爾沁還不是她說得算。
縱虎歸山,往後她必會東山再起,左右遼東局勢,成為自己大一統路上的絆腳石。
她是放過自己幾次不假,但自己又不傻,怎麼能犯和她同樣的錯誤?
……
「你別開窗。」布木布泰道,「孩子受不得涼。」
這是她提完了條件與要求、給王笑時候考慮的時候,因此說些別的話題。
「就是給他換換氣。」王笑道:「他病得怎麼樣?」
「傷寒,請了許多大夫看過,御醫和民間的大夫都有,在宮裡一直不見好,今天出了宮來這裡,傍晚喝了一副藥,現在倒是轉好些……」
「或許是這屋裡沒那麼嚴密,不像宮內那麼悶。」王笑轉過頭看著王玄燁,嘆道,「又或許是宮內的材料用了太多水銀和丹砂了。」
「可能就是他更喜歡這裡。」布木布泰輕聲道。
「嗯,風寒需要時間自愈,你不要太焦慮,焦慮也會影響孩子的心情,讓他以為自己不是一個強健的寶寶……」
王笑上輩子雖然沒結過婚沒生過孩子,但此時卻覺得自己與布木布泰像是一對離了婚卻還要碰面看孩子的夫妻,頗為尷尬。
他看著這屋內的物件,又想到了纓兒。
纓兒就從來不會讓他這麼心累,那時候她每天清晨都在這裡支開窗戶,笑著和自己說「少爺起來啦」。
於是,王笑又告訴自己,不要心軟,以布木布泰的野心,可能會傷害到自己身邊的人……
他把手放在窗柩上,思考了一會,調整了一下對布木布泰的處置方案。
「我不會殺你,但也不會放你回科爾沁。」
「你想軟禁我?」布木布泰淡淡道:「孩子呢?」
「以後每六天,我可以讓你陪他一天。」
「不行,我的孩子我必須帶在身邊。就你今天漠視他的做法,我絕不答應把他給你。」
「夠了,別在拿這個藉口挾制我,你已經沒資格和我談條件了。」
王笑盯著布木布泰的背,眼神始終是帶著防備。
但考慮過後,這『每六天陪孩子一天』的條件只能留給布木布泰。
她贏來的。
他必須給她留一點希望,以防她發瘋。
「這是我最大的寬容,你是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擇。當然,你可以像我當年那樣逃走,比如趁我不注意,帶著孩子逃回科爾沁,你不妨試試,看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