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舉大計(2/2)
一個木桶摔在地上,裡面還有糞水往外淌著。
范學齊渾身又濕又臭,呆立在那兒,目光還看見遠處的花枝……然後,有一滴糞水從他額頭滴落下去。
……
花枝已如箭一般竄了出去,一腳將那個向范學齊潑了糞又想逃的漢子踹倒在地。
那漢子衣著襤褸,渾身瘦得只剩骨頭,表情一片驚恐,嘴裡卻只會咿咿啞啞地喊著。
她一把提著他的髮髻,拖到范學齊身前,道:「這人是個啞巴,這事難查了。」
范學齊整個腦子都是懵的。
他一輩子為人處事極盡周全,待所有人都彬彬有禮。唯獨此刻,有人和他說話,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喂,跟你說話呢。」
「花枝姑娘……我很臭……」
「還好吧,我還把人丟在糞坑裡淹死過。我說你這麼大一個官,跟人在街上吵什麼吵?還有,今天要是潑過來的不是糞水是刀子,你人就沒了。」
「無妨的,若有人敢刺殺我,那便是與晉王撕破臉,非但阻止不了新政,還要面對晉王的清算。只有這樣,他們還能說是民意……」
花枝懶得聽這些有的沒的,只覺得這人比王笑還囉嗦。
她想到自己的那條蛇還放在酒樓里,漫不經心應道:「民意什麼民意,民意就是填飽肚子。」
范學齊眼睛一亮。
他在這一刻之前很是迷茫。
自己嘔心瀝血擬出來的新政,就是為了讓天下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但看眼前這個衣裳襤褸的啞巴,分明就是自己想要幫助的老百姓之一。可為什麼偏偏就是這樣最苦的人會拿著糞水來潑自己?
他不知道當眾襲擊官員是大罪嗎?是被人慫恿、收買?為了幾兩可憐的銀子?
哪怕明知是這樣,范學齊也感到一陣心寒。覺得自己想讓他們少被那些權貴剝掠一點,他們反倒幫著那些權貴來對付自己……
唯有花枝的一句話,讓他感到自己做得沒有錯。
然而,花枝已經走掉了……
花枝跑回酒樓里一看,只見所有人都堵在門邊、窗邊看熱鬧,而桌子上那個褡褳還在,可是那隻大蛇卻不知道到哪去了……
白府。
白義章擱下筆,把剛寫好的奏摺遞出去。
坐在書房裡的另一個人是錢承運,接過奏摺看了一會,點了點頭。
「如此旗幟鮮明地反對新政,真的不會觸怒晉王嗎?」白義章問道。
錢承運道:「你是怕我是在給你下套?」
「別以為我不知道何良遠是怎麼死的。」白義章道:「當時你若肯與他講一句真話,如今他人還在。」
錢承運搖了搖頭,道:「當時情況不同,晉王是一心要何良遠死。但你不是,晉王若要對付你,你早就不在了,不需要我下套。」
「那你是真反對新政?」
「我的奏摺你也看了。」錢承運鄭重道:「我認為新政不妥,極力主張反對。」
白義章又問了一遍:「你敢反對晉王?」
「現在的晉王與以往不同了,他雖不是天子,卻是你我的『君』,是天下的『世主』。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橫衝直撞,想抄誰的家就抄誰的家。世主治世是要講規據的,否則天下就亂套了。」
白義章點了點頭,不需要錢承運多說,他已經明白了這層意思。
「只要我們按規矩來,晉王也會按規矩對我們?」
「不錯,我是晉王的臣子,為人臣子,該做諍臣時就該做錚臣。」錢承運道:「新政不是小事,晉王必然不敢一意孤意,而是會聽所有臣工的意見。」
「可是……朝中有變法派和保守派,但保守派里也有人激進、有人穩妥。」白義章道:「我擔心的是,一旦表明立場,那些激進者要是做出什麼事,落下把柄、或惹惱了晉王,只怕要連累我們。」
「放心吧,晉王心裡有數的,不至於連誅。前些年晉王胡亂殺人,埋下了不少禍根,這一次不能再無故殺人了,否則何以使天下人信服?新法,我是一定要反對的,但記得,一定要有理的據,別讓人……」
話音未落,外面響起通傳聲,有個下人匆匆進來,對白義章耳語了幾句。
白義章皺了皺眉,揮退那下人,向錢承運道:「那些人往范學齊身上潑了糞。」
錢承運也不刻意掩飾,眼中泛起些憂色,喃喃道:「有些出格了,但還算知道分寸。只希望這些蠢材到此為止、別再給我們拖後腿……」
「這些蠢材做得還不夠。」
馬伯和一邊匯總著這幾天京城裡的各種消息,一邊喃喃道:「要讓他們鬧得更厲害些,現在還太溫和了。」
楊全望撿起一封封消息看去,卻覺得這些事一點都不溫和……
二月初六,一個叫康季良的京中善人,向順天府狀告范學齊姦淫其妻,范康兩家本是通好之家,此事一出,京城輿論譁然。
二月初九,范家當年在京城經營「芳園」之事被好事者捅了出來,此後共有十七名女子狀告范家強擄她們,逼迫她們侍奉達官顯貴;
當日,刑部又派人到經改司捉拿了一個叫徐維的小官,因有人指證他是南京派來的細作。錦衣衛很快就勒令刑部放人,並指責其越權,雙方在刑部門口爆發了一場小衝突。
二月十日,京城各個茶樓酒肆開始有人宣揚經改司的官員品行低劣;三名婦女堵住經改司衙門,指責侯方域巧言騙色;又有人指證姚啟聖是建虜細作,身上還背著殺人案……
二月十三日,終於有一名御史上奏,彈劾王康貪墨,並把這案子與范學齊聯繫在一起,指出王家與范家也是世代交好,王珍與范學齊是至交好友。
二月十五日,王康、范學齊等人貪墨國庫的說法開始在京城流傳,很快甚囂塵上。
……
楊全望只看這些情報,都能感受到整個京城輿情沸騰的氛圍。
他覺得,偽朝這些保守派已經在朝堂的規矩範圍內把事情做到頂了,要敢再往前走一步,那就真是造反了……
「我沒想到他們敢做到這一步。」
馬伯和冷笑道:「一群畏手畏腳的蠢材,以為這樣就能讓王笑放棄變法,實在是太天真了。他們若要想保住身家,這樣遠遠不夠。」
楊全望道:「但他們要是鬧得再厲害些,只怕真的要觸怒王笑,事得其反。」
「你糊塗了嗎?」馬伯和道:「我們管他們能不能阻止變法、管他們是死是活?我們要的是京城亂起來,要的是見血……」
京畿,昌州密雲縣,巨各莊。
在這裡有一個大鐵礦,歸昌州望族潘家所有。
潘家若沒有實力,自然是守不住這樣的家業。比如在延光年間,潘家就倚仗當時的工部尚書馬沖遙,採礦煉鐵,交由楚朝鑄造刀兵。
後來,清軍入關也沒有為難潘家。
清廷雖然圈地、投充逃人,但要鑄炮、要製作盔甲兵器還是靠這潘家這樣的大戶開採鐵礦。
等到楚朝重新定鼎燕京,潘家依然秉持著低調謙和的作風,謙遜謹慎地打點好各方關係,還拿出錢糧出來安撫好巨各莊的礦工、密雲縣的百姓。
對於楚朝而言,潘家的表現是有功勞的,為朝廷定興之初的局勢平穩有貢獻,是良善之家。
然而這個良善之家安穩的日子才過了不到兩個月,就面對了一個最大的考驗。
在它眼裡,反賊入京不可怕、清軍入關也不可怕,這些人從來都不是他們的敵人。
而若有誰要收回天下礦業,那這個人才是他們不死不休的敵人……
潘家家主潘明望一直在關注著京城的動向,為了阻止新政,他不停地把銀子送去京城,調動起所有的人脈,囑咐他們一定要收買更多的官員,勸阻那位一意孤行的晉王……
二月十八日,多年前曾收受過潘家孝敬的白義章給他回了一封信,告訴潘明望他會在朝堂上盡力爭取,又說就算朝廷要收回鐵礦,必有對應賠償,如今有許多「不智者」正在四下竄聯「恐將誤事」,叮囑潘明望「萬不可輕舉妄動,切記,切記」。
放在以前,潘明望一定會相信白義章。
但這次不同,這次朝廷是動到了潘家的根,不是白義章三言兩語能安撫的……
二月二十三日,大雨。
幾名騎士在雨中策馬趕到了巨各莊。
門房拿了拜帖,趕到潘明望面前。
「老爺,有位公子求見,說是你的故人之子……」
潘明望接過拜帖一看,見到「馬伯和」三個字,臉上泛起了糾結之色。
他踱了幾步,沉思了良久,這才決定見馬伯和,而且是迎了對方進到書房,屏退左右……
很快,馬伯和那充滿了壓迫感的低語在潘明望的書房裡響起。
「世伯又何必怕王笑?就算我們高看他一眼,他走的頂多也就是劉裕的路,義熙改革、代晉稱帝,但就算是劉裕又如何?新政、稱帝、一統天下?人一死,還不是人亡政消?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自古變革者哪一個不是這樣?商鞅、桑弘羊、王莽……
如今家父在江南已聯名鄭首輔上書陛下,準備舉兵北伐,但求一個契機。比如,要是各家聯合起來除掉王笑,天下還是和以前一樣,潘家就不再只是一個商賈……
世伯還在怕什麼?錦衣衛?錦衣衛、京營,都被各家族收買了,他已經眾叛親離了……
世伯大可信我,他觸動的絕不是一家兩家的利益,這是比建虜還兇惡的人,天下苦其久矣。沒聽說嗎?京城已經亂套了……
現在各門各戶皆有反意,我近來多方聯絡,大家同仇敵愾,約在三月初一共同舉事,各出家丁包圍大台鄉誅殺王笑。世伯只要帶著家丁礦工們前去助威,到時人心所向,可誅此妖孽……
還猶豫什麼?他要動的是你們的根,要把你們連根撥起,你們無路可退了。委屈求全亦死,舉大計亦死,何不放手一搏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