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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宗主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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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對整個朝鮮而言是喪權辱國、任蠻夷欺凌;對他朴元尚個人而言,是從禮儀之邦的貴族淪為被女真踩在腳下的下等人。

這其中的恥辱感,每每想來都讓他覺得心中有無限痛楚。

此時王笑這一封信似將一道傷疤揭開。透過紙墨,他仿佛看到國君身穿藍衣對皇太極三叩九拜,而楚朝戰士卻是奮起抗爭於血戰之中擊殺皇太極……

投降與抗爭之間的對比,如何讓他不羞愧?

思及至此,朴元尚放聲大哭。

他捧著信跪坐在地上,老眼中不停有淚流下來,口中悲嚎不停。

「忠君報國……我們讀書識禮,便是這樣忠君報國的?君父受辱,五十萬人被擄為奴隸,我有何顏面再自詡讀書識禮之人……」

他說著,伸手去解頭上的髮髻,將滿頭半白的長髮散開,披頭散髮,跪在地上便朝著楚京的方向嚎啕大哭。

崔明吉卻是道:「王笑是在嚇我們的,遣兵來征?大言不慚。」

他想坐下,偏偏腚上還插著一支箭,便拉了一張桌案,將身子趴在上面。

「啊唏,疼死了。」

抱怨了一句,崔明吉又道:「有什麼辦法?建奴就是那麼能打。當年雙嶺一戰,建奴三百騎兵就殺得我們四萬大軍潰不成軍……三百人殺四萬人啊!能有什麼辦法?再屈辱、再難受,也只能受著。我堂兄當年力主求和,為的是什麼?是個人的榮辱嗎?還不是為了保存宗廟與百姓。」

「可是……楚軍擊殺了奴酋啊……」

「那又如何?」崔明吉道:「運氣好罷了,今夜所見,王笑不過匹夫之勇。他這封信是嚇我們的,你不必怕。」

朴元尚大哭道:「我不是怕,我是悲啊……國不國,君不君,民不民。我等與亡國之民何異?!」

「別嚎了,一會清兵又來了……」

忽然,門外有兵士衝來,大喊道:「不好了!楚軍攻進城了!」

崔明吉一愣,問道:「清軍攻進來了?」

「郡守大人,不是清軍……是……是楚軍攻進來了。」

崔明吉愣住。

「這怎麼可能……」

~~

當海岸邊的炮火轟然大作,炸得清兵血肉橫飛。

秦山海與秦玄策毫不猶豫便向清兵衝過去。

仿佛他們不是兩個人,而是兩千人、兩萬人。

刀起刀落、長槍縱橫,匹夫之勇竟是殺出了一往無前的氣勢。

接著,海船上衝下一百餘水手來救王笑,執著火銃對著清兵就是一輪亂射。

清兵在死了主將、在遭受船炮的轟擊之後,心態在這一瞬間終於崩潰。

他們似乎到現在才想起來,自己面對的是王笑,是破盛京、淹遼陽、殺先帝的王閻王……

潰逃終於形成。

就好像幾年前的雙嶺之役三百清兵追著四萬朝鮮潰軍瘋狂追砍,這一夜,鐵山城外一百餘楚軍追著一千清兵也開始了瘋殺的追砍……

他們一路跑回鐵山城,潰軍衝進城外還在廝殺的戰場。

莊小運與耿當的這一支楚軍、包衣叛軍、僅剩的百餘騎兵,全都士氣大振。

他們加在一起本有近四千,清軍不過三千。此時士氣易變,勝負之勢便在一瞬間翻轉過來。

「將軍已經死了……快撤!」

「撤……」

清軍終於潰散。

蔡悟真已從城頭上下來,正殺得渾身浴血,提矛猶想要追。卻被王笑喝令住。

「讓他們撤!」王笑道,眼中泛著冷意。

他知道這些清兵沒了主將,一路逃回清朝境內也不會有人拘束,一定會燒殺搶掠朝鮮。

那就讓他們去燒殺搶掠……

那邊莊小運與耿當眼中滿是亢奮與狂喜,不顧身上的傷勢,邁步便向王笑奔來。

「侯爺!」

王笑卻沒時間與他們寒暄,只是抬了抬手指著城門,大喝道:「重整陣列,殺進鐵山城!」

莊小運一愣。

他在皮島時,覺得朝鮮的官員還蠻好說話的。但既然王笑下了令,他沒有遲疑,大喝道:「傳侯爺號令!重整陣列,殺進鐵山城!」

……

包衣叛軍與楚軍合兵一處,只有三千餘人。留下五百人守著南門,兩千餘人便徑直向府衙殺去。

長街之上,朝鮮士卒擔心清軍問罪,早已拉開防線。待看到來的是楚軍,他們不由愣了一下。

「殺!」

那邊朝鮮軍還在發愣,王笑卻已毫不猶豫地下了令。

「砰!」

莊小運麾下的銃兵早已點燃火繩,子彈擊得朝鮮軍中一陣人仰馬翻。

楚軍如利箭般迅速撲上去。

「砰!」

朝鮮軍中有火銃射出,前排的楚軍身前綻出血花,被擊倒在地。但楚軍也衝到朝鮮軍面前。

這是沒有懸念的一戰,楚軍才大勝了清軍一場,正是銳不可擋之時,此時再對上朝鮮兵,仿佛狼如羊群……

終於,朝鮮兵們大喊著潰散逃去。

有血跡潑在府衙前。

王笑一步一步走進府衙。

這兩天他其實一直呆在這裡,對這個府衙頗為熟悉……

崔明吉與朴元尚緩緩走出來。

崔明吉渾身都在顫抖,躲在親衛身後,望向王笑,嘴裡喃喃道:「李先生……」

「我不是李京樹。」王笑道:「我是楚朝駙馬、懷遠侯王笑。」

「侯爺,你……你你……這是要做什麼?」

「我給你的信收到了?」

王笑執著刀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半個身子都是血,看起來極是可怖。

隨著他走這一步,楚軍亦是向前一步。

崔明吉大驚,接著親衛又退一步,腚上的箭支頂在朴元尚身上,疼得他又是一頭冷汗。

「我我我……收到了。」

王笑冷笑了一下,道:「遣兵征你們這彈丸小國,我不是在開玩笑。」

「侯爺,丙子之役後,貴朝陛下……嘗言『屬國世稱忠義,力屈降奴,情殊可憫』,陛……陛下尚且不怪罪我國,你你你怎麼能……」

「所以呢?!」

王笑大喝一聲,又向前踏了一步。

「我父皇寬宥爾等,爾等便敢肆無忌憚助紂為虐?!你既敢助英俄爾貸捕殺我,現在卻不敢擔後果?!」

這一聲怒喝極是有威勢,崔明吉大駭,撲通一下便在地上跪下來。

「下官錯了!下官錯了……」

他重重磕了一個頭,俯地大哭。

「侯爺啊,下官能怎麼辦啊……我朝鮮國三百年來受大楚庇護,兵備鬆弛,真的是……是不會打啊,我們打不過啊……」

說實話,崔明吉真的是委屈,真的想哭。

——自己又沒主動去招惹誰,分明是英俄爾岱和王笑跑到自己地界來幹了一仗,結果倒好,一個個跑來欺負自己……

他悄悄抬頭看去,見到王笑身旁的莊小運,忙又大呼道:「莊大人!你替下官求求情吧,你入皮島以來,下官可是一箭一彈都未向你放過……下官真的……真的好難啊……」

見莊小運不應,崔明吉又連忙去拉朴元尚。

「元尚,你也跪下,向李公……不,是向侯爺求求情,你們有交情……」

朴元尚被他一拉,身子摔在地上,他也不說話,只是悲哭。

家國至此地步,倭人能來欺辱、夷人能來欺辱、現在連楚人都來欺辱,夫復何言?

自從國君在奴酋面前一跪,整個朝鮮便像是被打斷了脊樑,逢外族便跪,夫復何言?

……

遠處的廝殺聲漸漸停下來,府衙內只剩下崔明吉與朴元尚的慟哭之聲。

良久,有士卒從王笑租賃的宅院中將塔爾瑪、秦山河的一雙兒女、巴特瑪璪、白老虎接出來。

王笑轉頭看了一眼,這才開口對崔明吉道:「你二人於我有庇護之恩,今日我暫且放過鐵山郡……」

「謝侯爺!」崔明吉大喜。

「皮島我占下來了,接下來我要重建東江鎮。」王笑道:「把我的書信交給你們的國君,告訴他,再不悔改,下次絕無寬宥!」

說罷,王笑轉身就走。

「對了,這是我第一次提醒你們。以後我還會再來。」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看著楚軍終於如流水般退出去,崔明吉癱在地上,只覺渾身上下再無半點力氣……

~~

兩日之後。

秦山河站在皮島之上,看著海上的船帆,眼神中有些黯淡。

「你真的不回去?」

「叛國弒父之人,有何顏面回去……」

遠處海天一色,他早已望不到故國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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