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公與私(2/2)
他還年輕得不像話,但他一出現,所有人都下意識的閉上嘴,整理著衣袍,自覺列好隊,恭恭敬敬地候在宮門前。
一場鬧劇就此謝幕……
「本王前段子舊傷發作,深居養病,還要指揮關中戰事。竟不知有人想暗中叛亂,都說說吧,怎麼回事?」王笑開口道。
錢承運當先而出,道:「稟晉王,姚文華、何良遠等人勾結建虜,欲意假傳詔書,陰謀……」
「下官有罪!請晉王重懲!」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錢承運的話。
群臣紛紛向兩側讓開,露出跪在地上的何良遠。
王笑目光一瞥,臉上波瀾不驚。
秦玄策卻感覺到王笑飛快瞪了他一眼,讓他呼吸都停了一下。似乎是在質問他「何良遠為何還活著?!」
我能怎麼辦呀?老東西動作那麼快……
那邊王笑已向何良遠道:「你何罪之有啊?」
……
何良遠見到左經綸、傅青主陪在王笑身邊,就知道這些人絕對不會承認昨夜那道詔書……簡直是不要臉!
他已經完全看明白了,這一切都是王笑布的局,為了要對自己趕盡殺絕。
就因為這小子覬覦自己家的孫媳婦,如此肆意妄為,豈有人君之像?
強忍著心中的委屈與憤怒,何良遠俯在地上,緩緩說起來。
「姚文華蠱惑下官,他聽說了博爾濟吉特氏之事,欲為晉王迎回流落子嗣……昨夜的詔書實未提及晉王妃之事,姚文華妄圖篡改詔書……」
何良遠心思急轉,知道自己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配合王笑坐實姚文華的罪證。下獄抄家那是難免的,只盼著那些門生故吏能為自己活動一番,保得一條性命。
最重要的是,要告訴王笑老夫是有用的。
他說了良久,但凡是瞞不過的罪都一一認下來,又不停說是受姚文華蒙蔽。至於其他事則言「實是為晉王考慮」,末了,他抬起眼,深深看向王笑。
「晉王的心思,下官如今明白了……願全力配合。」
何良遠說到這裡,又道:「下官本想彈劾姚文華,還有一封奏摺放在書房裡……」
王笑的眼神里終於泛起一絲絲的笑意,他明白何良遠在說什麼……何家終於願意放過左明靜了。
何良遠自以為禮法是自己管不到的地方,妄圖捏著左明靜,利用自己對她的情意當保命符、當晉身之階。
王笑的目光中有些譏諷你一生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為前途鋪路,走到窮途末路也不肯改變分毫……
他揮了揮手,讓人把何良遠押下去,目光看向百官,斟酌著開口說起來。
「因為本王的一點私事,勞諸位大人操心了。」
「本王確實有個兒子淪落故京,這不假,布木布泰也確有歸附之意,這也不假……但她的歸附不是真心歸附,她只是想帶著她的權力,凌駕到你們所有人的頭上。」
「上至你們這些兢兢業業的官員、奮勇殺敵的將士,下至翹首以盼一個盛世的黎民百姓……她想要的,是維持她的權柄。但我問你們,憑什麼?!你們經歷磨難,披荊斬棘才,為的就是再迎一群主子擺在頭上嗎?」
「她有傳國玉璽不假,但我大楚立國,憑的是那個物件嗎?憑的是『驅除胡虜,恢復神州,立綱陳紀,救濟斯民』的鼎盛功業。得國之正,豈是皇太極納林丹汗之遺霜、奪傳國玉璽可比?」
「我們要收復舊京,憑的是每一個人的付出。將士征戰沙場、百姓繳納糧草,穿棱在官道上推車的民夫、在工坊里打造武器的工匠……每一個人都為此付出了心血。而今日姚文華、何良遠所做所為是什麼?是賣了他們!背著所有人把戰果出賣,換他們的富貴前程……」
「本王告訴你們,我們要平定天下,不靠與人談判。就在關中戰場殲滅多爾袞部之時,德州戰場上,我軍已擊退阿巴泰……如此大捷之際,後方卻有高官意欲出賣戰果,就問你們痛心不痛心?」
……
羅德元「哇」的一聲痛哭出來。
「勝了?勝了!」
他今日聽聞關中大捷就已欣喜若狂,消息尚沒來得及消化,又聽說宮門外有人要迎什麼『晉王妃』,登時就覺得哪裡不妥。
但他一個書呆子也說不上哪裡不妥,只能以禮法來反對,被押下之後由狂喜轉往狂怒。
此時聽得德州捷報,一顆忽上忽下的心喜得幾乎要跳出來。
「天佑大楚,天佑大楚!光復故京指日可待……王師北定中原日……王師北定中原日……」
國事如此,數年憂心,這一刻羅德元滿腔激昂不知如何表達,也唯有不停念著這一句詩,感受著詩中的無窮遺恨,更覺楚朝當前勢形是何其幸運……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
良久。
王笑等了良久,見場面漸漸平復下來,才再次開口。
「你們若真關心我的我私事,我不妨告訴你們,我流落在外的孩子我會接回來,寄在淳寧膝下撫養,宗人府要造冊登記就登記,其餘的就不勞你們多管閒事。
總而言之一句話,這楚朝不是誰的家天下。再有敢以私亂公之人,姚文華便是他的前車之鑑,我不管他為的是誰的『私』。這大楚是暫時南避了,但沒有一個如宋高宗一樣的皇帝……」
夏向維看著王笑離開的背景,恍然明白了什麼。
自己本來想和老師學的是什麼叫公天下……卻是什麼時候開始,只崇拜於老師,卻忘了許多東西。
或許老師這次的布局為的不僅是對付朝堂里幾個人,或給布木布泰一個教訓。
這似乎是『教化世人』這個漫長過程中的第一步……
「這楚朝沒有一個如宋高宗一樣的皇帝啊……」
他心中自語著,回過頭看向群臣,又想到今天沒有一個人問陛下如何了呢……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王笑回到靖安王府,大概安排了一下事情的收尾。
「留寧完我一命,這個人涉事不深,先貶為庶人……」
「我再次強調一遍,不要連株,對姚家、何家也是如此……」
這些都是小事,交待了自然有人去辦。
過了一會,小柴禾進到大堂,稟報導:「靖……晉王,那些建虜暗探的屍體都辨認過了,但……」
王笑皺了皺眉,問道:「但沒有馬海圖?」
「是。」
「他是靠什麼渠道把詔書遞到京城的知道了嗎?」
「還在查。」
「封鎖城門,全城搜捕,把他揪出來。」
小柴禾拱了拱手,又問道:「但馬上要過年了,此時大張旗鼓搜一個細作,是否太驚擾百姓?」
「此人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隱藏兩年,不可小覷,不論如何,全力找到他。」
「是。」小柴禾抬頭瞥了王笑一眼,又低聲道:「何良遠書房裡的『奏摺』找到了。」
「給我吧。」
那並不是什麼奏摺,卻是一個信封,上面寫著「尊祖父台啟」,小柴禾還很貼心地拿了一本詩集放在桌案上。
王笑看到那本詩集,從屜里摸出五兩銀子遞過去。
「晉王,這是?」
「給你的封口費。」
……
王笑折開信封,有一封信,還有一封休書。
信是以何良遠的長孫何康明的口吻寫的,王笑此時才想起來左明靜這位所謂的『亡夫』的名字。
何康明先是說了與左家千金聯姻不勝惶恐,但他病入膏肓,自知命理已絕,不願連累她,可惜退婚已晚,只好在臨終前留下絕筆以及休書一張……
王笑又翻開桌案上的詩集,這是何康明生前親筆抄錄的。
他把信上的字跡和詩集上的核對了一遍,又看了看上面的私章、紙質。
這做舊的功力……何良遠找的人不會是……和上次自己找來偽造王寶的信騙爹的是同一家吧?
此事的關鍵卻不在於信和休書,在於何良遠的表態。
「太懂事了啊……可惜,還是錢承運更懂事一點……」
……
小柴禾揣摩著手裡的銀子,低聲問道:「何良遠如何處置?」
「等把這些事辦完,流放南陽。」
王笑說著,把手裡的信遞還給小柴禾,讓他安排何良遠再去演一段『藏著長孫的絕筆信、如今才幡然悔悟』的戲碼。
小柴禾接過,心想何良遠是真厲害啊,換作別的人,都要在晉王手底下死一百回了,他卻還能千方百計地求活……
然而,接著便聽王笑感慨般地說道:「他把罪責都推到姚文華頭上,是覺得我們沒有『明面上』殺他的理由了啊。」
小柴禾眼睛一眯,低聲應道:「卑職明白了……」
何必呢?任你費盡心量,最後卻落得客死異鄉、屍骨無存,還不如姚文華死得體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