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文明人(2/2)
老傢伙絕口不提陛下被擄之事啊,像完全不知情一樣,呵……
左經綸資歷更老、地位更重、也更得王笑信任,有資格不去爭不去搶,只要坐在這裡,這朝堂任何一樁事都有其功勞。
但他何良遠不同,他比左經綸年輕十二歲,還有抱負未能施展,這輩子並不能就此停步……
這次姚文華的主張,何良遠是有心試一試的。成了,何家便可成躋身新朝最大的功臣行列。
但當年在京城受過的挫折也給他帶來了許多教訓,沒有絕對的把握,他不願輕易冒險。
今日之所以來提出要接回左明靜,何良遠另有一層意思。
左明靜作為何家的孫媳婦,生是何家人,死是何家鬼。她若不願回來,與世俗禮教不合。
但她定然不願回來,齊氏是怎樣一個惡婆婆何良遠心知肚明,何家是怎樣一個讓人壓抑難熬的氣氛他也心知肚明。
只要左明靜提出來,他也可以答應她,他要的是她欠何家一份人情。
他知道,這個孫媳婦與左家、秦家,甚至公主殿下都處得極好,甚至與王笑之間也有一些耐人琢磨的東西……
如此一來,萬一事敗,只要她肯求情,至少能保全何家……
這只是一個小退路,何良遠依然感到不安心,於是決定再去試探錢承運的口風。
論明哲保身,這朝堂里他唯一佩服的也就只有錢承運了。
……
「何大人出使朝鮮立下大功,我出使了瑞朝一趟,卻未能與唐中元締結盟約,是我無能啊。」
兩人稍做寒暄之後,錢承運這般嘆喟了一句。
但他神色之間毫無懊惱之態,反而顯得十分從容。
何良遠謙遜了幾句,問道:「聽說錢大人最近在想辦法把令郎從福建接回來?」
「是啊,年紀大了,就盼著這兒孫繞堂。」
何良遠要能信這話才叫怪了,心說無非是這老狐狸看明白了往後天下格局。把押在兩頭的賭注都移到一頭……不要臉。
「多虧有靖安王擎天挽柱,保住了江山社稷。」何良遠應道:「往後天下太平,兒孫繞堂享清福的日子不遠嘍。」
本以為錢承運會應一句「百廢待興,還須何大人費心,享清福怕是難」之類的話,便可把話題一點一點引到想談的問題上。
錢承運卻不搭他這一茬,繞來繞去談了許多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何良遠就明白錢承運是故意的。
這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對了,我與南朝的福建左布政使交情匪淺,泉州同知亦是我門生,或可去幾封書信,請他們在令郎回歸之事上出一份力?」何良遠道。
錢承運眼睛一抬,臉上露出些笑意來。
「那就有勞何大人了。」他推了推案前的筆墨。
何良遠也笑了笑,當場就寫下書信,蓋上私章。
錢承運招了心腹下屬,把信遞了,讓屏退左右,讓人守好門窗,囑咐勿要讓人進來。
何良遠知道,這是承了自己的情,願意交幾句真心話了。
他捻著鬍鬚,緩緩說道:「錢大人的兒子流落南方,父子分離,讓人感慨啊,好在很快就能團圓了……」
錢承運心說我兒子是去福建當官的,有什麼好感慨。
他笑了笑,挑明了問道:「何大人是想說……靖安王的公子流落北方之事?」
何良遠眼皮一跳,心中驚疑不定。
老狐狸果然什麼都知道!
兩人對視了一會。
「此事……錢大人怎麼看?」
「那我就多嘴說一句,只敢說一句啊。」
何良遠心裡暗罵了一聲,苦笑道:「好。」
「前次我出使西安與瑞朝議盟,沒能做成。」錢承運面露遺憾,道:「但往後,我亦願出使建虜,使其歸順……」
這天夜裡,何良遠回到家中依舊沉思不已。
錢承運什麼意思呢?
那說辭……意思分明和姚文華是一樣的。
錢承運作為王笑的心腹,甚至不要臉地把女兒都送到王笑身邊,最是能洞察其心思。如今能說出這樣的話,可見王笑對那個主張是不牴觸的。
再者,他連王笑與清朝太后有私生子這樣的隱秘之事都知道,沒可能不知道陛下被建虜俘虜了,偏卻絕口不提,這是一點想解救陛下的意思都沒有。
而建虜兩個月內就滅了瑞朝,朝中並無可以調拔去關中的兵馬,王笑偷偷離開濟南,最多也只能調動在河南的萬餘兵力,正是如此,才使陛下被捉。
王笑也是知道,只有與那位清朝太后合作是最好的辦法。
由此觀之,他確實有稱帝之心、有與清朝太后聯手之意,只是需要有人提出此事。
「他是故意離開濟南,給姚文華機會籌備……錢承運也是這麼認為的,等著搶姚文華一半的功勞?」
何良遠想到這裡,總算是下了決心,連夜又去見了姚文華。
等步入姚文華的書房,卻見他正對著案上的一塊玉佩和一封信發呆。
「何大人來得正好,看看這封信吧。」
……
這信,又是布木布泰寫給淳寧的。
內容是說王笑在關中被多爾袞俘虜了,布木布泰正在派人盡力營救。
但,布木布泰又說了,她若救出王笑,只怕這層關係就再也隱藏不住了,她孤兒寡母的,不知該往何處安生?
何良遠看完之後,瞥了姚文華一眼,心道這老傢伙這次是真拼。
「若說靖安王能被捉,我是不信的。」
「有這玉佩為證。」
「那我也不信。」
「何大人認為……公主殿下信不信?」
何良遠捻須沉吟了一會,道:「信不信不重要了,只要我們把這封信交在公主殿下面前,那就是在表明,局勢對公主殿下很不利了。
它想說的並非是靖安王有沒有被捉,而是另個幾層意思。
第一,陛下確實已落入建虜之手;第二,朝中重臣皆已有接納布木布泰之意;第三,靖安王正在迴避這個問題,故意縱容布木布泰逼迫殿下……
這樣的情況下,公主殿下不管是從哪個角度考慮,只能表態,讓出一個位置給布木布泰……」
姚文華又問道:「這位置要如何讓?」
「我們想一想,總是有辦法的。」何良遠道:「南北朝時,周宣帝便立了五位皇后,分別稱『天元』『天大』『天中』『天左』『天右』皇后。我看這布木布泰想當的便是新皇的天元大皇后……」
「老夫擔心的事,公主殿下能答應嗎?」
「你站在殿下的立場上想一想,快要生孩子了、丈夫在戰場上生死未卜、弟弟被敵人捉了……而這種時候,只有布木布泰能穩住局勢,大臣們也是這個意思,該怎麼選呢?」
姚文華道:「不會把殿下氣死嗎?」
「她是皇女,豈能如此輕易就氣死?她會下一封詔令的,承認布木布泰的地位,這樣一來,布木布泰就必須『救出靖安王』並除掉多爾袞,否則詔令傳開,布木布泰也不好過。」
「這才正是那位娘娘想要的啊,有了這個名義,皆下來一切就順了。」
「關鍵是,我們能得到什麼?」
姚文華道:「這等危急之際,是我等力挽狂瀾、分化建虜、收復京師,足以青史留名了。」
他都這個年紀了,要個青史留名足矣。
何良遠想要的卻更多,好一會兒不說話。
果然,姚文華又問道:「對了,聽說何大人家中第五子今年生了個女兒?這是那位娘娘派人問的……」
何良遠笑了笑,嘆道:「這位娘娘確有幾分手段啊,她也是為我們考慮。給了這樣一個理由,我們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要說得到消息,陛下被捉、靖安王被捉,憂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總不能就因為我們得到消息,及時稟報就治我們的罪吧?」
「成則有功,敗則無罪?」姚文華沉吟著,也是眉頭漸展。
何良遠又道:「稟報給誰,這也是一門學問。」
「哦?願聞何大人高見。」
「直接報給公主殿下畢竟不妥,不如請王家老大人拿個主意吧?」
姚文華不由一拍膝蓋,讚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