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讀書人(2/2)
卻聽陶氏道:「這麼說來,你分明也是有商才的,卻為何總是這樣漫不經心?」
語氣是苦口婆心,情緒卻分明帶著些不高興。
潭香心裡便真的很奇怪,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大少爺賺了六千兩給少奶奶補窟窿,卻反而讓少奶奶不高興起來?
王珍依舊是不咸不淡的樣子,擺手道:「我哪有什麼商才。」
「你總這樣!就是這樣,才會讓二房壓一頭。」陶氏道,她越說越覺得委屈:「我不過是虧了內院六千兩銀子,你就要熬兩個晚上,但這點錢在老二眼裡算什麼?他攥著家裡的大頭。還擺出一幅養著你的樣子……」
「夠了!」王珍本是眯著眼假寐,此時猛然張眼,冷冷喝道,「我以為你平日二弟弟二弟弟叫得親近,還以為叔嫂和睦。怎麼?才鬥倒了母親,就要開始斗二弟了?」
這句話卻是極有些重的。
陶氏眼一紅。
「斗?我讓你去鬥了嗎?我不過是想讓你謀條出路,你本來讀書有成。結果呢?他非要替三弟謀劃什麼附馬都尉,斷了你的前程……」
「吵來吵去還是這些話,有意思嗎?我最後說一次,為三弟謀附馬,這事二弟是先問過我,而後我極主主張的!」
「即便如此,你總該為以後謀條出路,如今這舉人算是白考了,要麼就是家裡的生意,要麼就是書鋪的生意,還有一條路子,表舅提的那樁生意,他又讓我問你的意思。」陶氏努力壓著情緒,勸道:「總不能讓別人說是在弟弟羽翼下過日子,我娘家幾個姐妹……」
王珍亦是壓著情緒,放慢語速道:「我自然有在謀出路,下個月我便去聞道書院當先生。書院就在蓮花寺胡同,不遠,那邊也算清閒,早間……」
陶氏一下站起來,急道:「你何時定下的?你明知表舅屬意你來主理那樁生意的!怎麼,你們王家靠了他十年,現在成了皇親,便不拿他當回事了?要過河拆橋,鳥盡弓藏?」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王珍怫然不悅,諷道:「我們不過商賈賤類,如何拆得了堂堂戶部侍郎?」
一語至此,夫妻倆壓抑的情緒終於再也按不住。
陶氏道:「是!我是放利錢虧二萬兩,但這是我自己一人欠你們王家的,何況我也用嫁妝填上了。我們陶家可沒欠你們家什麼!這些年,你二弟倚著我表舅辦了多少事?到頭來呢,卻還要讓我在姐姐們前面受人白眼!」
她說著,瞪著王珍,道:「你知道她們是怎麼說你我的嗎?她們說,你當年是王家最成器的孩子,年少中舉、前途無量。結果哄騙著我們陶家將我嫁給你,憑著這層關係,卻是讓你二弟賺的漫天富貴,把你養成了混吃等死的飯桶……」
『飯桶』二字入耳,潭香捂著嘴驚呼一聲。
「你說夠了沒有?!」
王珍一掌重重拍在桌上。
「嘭」一聲大響。
那疊銀票飄起兩張來,緩緩在空中飄落下去。
「我沒說夠!」陶氏哭嚎道:「你勤學刻苦,一朝落地。我知道你心中有鬱氣。但表舅一番好心,你不該當成驢肝廢。這全家上下,都沒看出你有這樣的商才,他卻早早看出來了。你不知好歹,受著我娘家的好處,卻只給我閒氣受,你沒良心!」
「啪。」
花瓶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陶氏與潭香嚇了一跳。
王珍對潭香道:「你去守著院子,別讓人進來。」
陶氏只當他要打自己,冷眼看著王珍,譏笑道:「哈哈,十年夫妻,不過如此。怎麼?你今天終於厭了我,有本事你……」
「閉嘴!」
王珍一腳將地上的碎瓷踹在門上,低吼道:「蠢婦!你還在提你表舅,你知道他要我做什麼嗎!?」
陶氏一時愣在那裡。
『蠢婦』二字入耳,讓她想起了崔氏,她一慣是最瞧不起崔氏的。
今天自己竟也被這樣罵。陶氏只覺得沒有比這更大的羞辱。
氣極無語!
夫妻倆都靜默了下來。
「今科,我本來能考中的……」王珍突然嘆道。
陶氏愕然看向他,復而冷笑道:「還在吹牛,你這男人越來越沒用了。」
王珍淡淡道:「我是故意落榜的,有一篇策論,我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故意將卷子污了……」
「是嗎?為什麼?」
王珍臉上又掛起那個自嘲的表情,道:「因為你表舅,戶部白侍郎。他是不是與你說,他與幾個同僚打算做糧食生意,又不方便出面,想讓我來主理?」
「那有什麼不好?」
「沒什麼不好,但你知道那糧食哪裡來的?前年冬天,北面大雪、黃河結冰、西南地龍翻身,冰餒者不計其數,戶部撥糧三十萬石……哈哈,僅在他們幾人手上就刮下來五萬石!去年,山西、陝西、河南大旱,南直隸、湖廣、兩江大澇,各地飛蝗遍野,竟是一整年都是這樣的年景,你知道他們颳了多少?整整颳了五十萬石!大地多飢,餓殍遍野,對他們來說,卻是好年景,好收成!這天下越有災,他們賺的越多!」
「是啊,這生意有什麼不好?年年鬧災,年年賑災,年年都有源源不絕的糧食錢米進來!你表舅說,讓我放心,出不了差錯。但我這顆心能放到哪裡去?這些事,我光是聽,我就覺得害怕!我怕你我安睡榻上之時,這天下餓死冷死的數十萬數百萬冤魂會來向你我索命!你說的沒錯,這十年,我們王家倚著你表舅辦了不少事,這府院,一年擴建一次,庫房裡的銀子一年比一年多……但我怕,怕有一天這全家人都要被抄家滅族!」
陶氏紅著眼愣在那裡,說出不出話來。
「知道什麼叫抄家滅族嗎?虎頭今年有這麼高了,獲罪的話就可以問斬了。」王珍盯著陶氏,冷冷道:「你知道私吞賑災糧的罪名落在頭上的話,京城百姓的牙齒,會將我們咬成什麼樣嗎?」
「一滴血肉都不會剩。」王珍自己回答道,「我可以帶你到菜市口看一看。」
陶氏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良久。
王珍深吸了一口氣,嘆道:「總而言之,二弟說讓三弟去遴選駙馬是我同意的。科舉這條路,也是我自己不願走的。我這種出身家世,一入仕途,定然是躲不過潮流漩渦裹脅。
這些日子以來,我看著那些意氣紛發的新科進士,若說羨慕也有,若說慶幸也有。但若為官不能為民謀利,為商卻還要剝掠世人,我情願什麼也不做!往後讀書教人,我大可做個真正百無一用的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