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養不活(1/2)
盧正初臉上的神色頗有些複雜起來了,搖了搖頭,喟嘆道:「少年識淺。封鎖?如何封鎖?派誰去封鎖?流寇肆虜,這些年來,王自用、高迎祥、張獻忠、唐中元,這些人哪一個沒在朝庭大軍的圍追堵截中從山西進進出出?這些流寇在中原各地流竄,官兵惶惶如喪家之犬。我問你,誰來封鎖?」
王笑一愣。
盧正初又道:「中原等地連續數年旱災、蝗災,田地里顆粒無收。一旦限制難民逃荒,這些飢腸轆轆的百姓聚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你知道嗎?到時候再出一個張獻忠、唐中元,又當如何?讓他傅青主去剿嗎?」
王笑張開嘴,喃喃道:「可是……」
「可是?只你說的『焚燒屍體』四字,一旦傳出去,可知會激起怎樣的阻力?世人講究『入土為安』,朱子曰『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你若想燒人親者,便與人之仇敵無異。」
王笑道:「那便讓他們視我為仇敵好了,哪有因為無知便要那麼多人一起喪命的?」
盧正初盯著王笑看了一會,目光中有隱隱的激賞,更多的卻是嘆息,他撫著膝蓋嘆道:「這還只是一小則,箇中阻力艱難不是你一個無知小兒能懂的。若能防治,我們與陛下何嘗不想防治?但朝庭無錢無糧,各地將領懦弱、士兵驕縱,如何防治?朝庭沒有心力不談,這件事,也不是眼下最緊要之事。」
「你們不明白這事的後果。」王笑有些焦急起來,又勸道:「你們想過沒有?若是哪天鼠疫傳到京城,京師三大營的兵士只要有半數染病,這楚朝的天下可就亡……」
「住口!」盧正初猛然喝道。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轉頭看向延光帝。
這樣大逆不道的言論入耳,延光帝卻只是習以為常地冷笑了一聲。
「讓他說。」延光帝道:「朕又不是第一次聽到人說這楚朝的天下要亡。朕還記得,第一個這麼說的人是顧成憲吧?『時局如抱薪於烈火之上』,那時候朕還年幼,聽了這話心中又急又憤,想著若有朝一日自己登基即位了,一定要扭轉乾坤,中興祖宗江山。」
他說著,高仰起頭。
「但到了現在,朕還能怎麼辦?百姓到了絕路還能指望官員,官員沒辦法了還能指望著朕。那朕又能指望誰?!朕有時候在想,也許承認自己無能並沒有那麼難。不就是青史上的一筆嗎?有什麼了不起的。或許朕縱情聲色,等這皇位傳到了朕的兒孫手上,他們反而有中興之能呢?」
延光帝說著,忽然一指王笑,神情變得極怪異起來。
眼前的少年如一方純淨的玉,有熱血、有純良,讓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志向。但再有志向的少年,最後也成了懦弱骯髒的中年人,連帝王也不能倖免。
思及至此,真是讓人生氣!
「你問朕為什麼不防治?朕實話告訴你……這天下人有兩萬萬,朕就是養不活!憑什麼?憑什麼一個個全指著朕來負責?!所以,朕巴不得他們死掉一大半,連著那些流寇反賊、貪官污吏、無能官兵,全都去死!」
「全都去死!」
王笑傻愣愣地站在那裡。
他直視著延光帝那雙有些瘋狂的眼。
他知道皇帝說的是心裡話。
原來如此啊……
這一刻,他站在帝王面前,忽然覺得帝王也不過如此。
那些很厲害的治國之道、權謀之術全都退下去之後,面前的皇帝也不過是個無能為力的普通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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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中,左經綸與宋禮還在談話。
左經綸其實很累了,但他還在等宮中的結果。
宋禮正想勸他先去小憩一會,卻有下人在門外稟報導:「老太爺,孫小姐已經在外面廳上等了很久了,這會派小人來問問老太爺與宋先生要不要用些點心?」
左經綸便笑道:「明心回來了?讓她進來吧。」
過了一會,左明心、左明靜與宋蘭兒便一齊進來。
「孫女給祖父請安。」左明心與左明靜向左經綸行了萬福,又向宋禮喚道:「見過宋先生。」
「見過閣老。」宋蘭兒亦是行禮,又向宋禮喚了一聲:「父親。」
左經綸便和煦地笑起來,問道:「你們何時回來的?竟也不早與祖父說。」
「路上有事耽擱了,酉時才進得城,戌時才回到府中。因見祖父與宋先生在忙,不敢打攪。卻總是要向祖父問了安才好安心。」左明靜道。
左經綸便撫須道:「那位老御醫醫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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