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我非痴愚實乃純良 > 番外篇·辭帝賦

番外篇·辭帝賦(2/2)

目錄

廚房裡一個老媽子快步出來,嘟囔道:「老爺買個醬油也太久了。」

這老媽子也是官府安排來他家做事的,羅德元喚她吳媽。

她平時說話就是這般硬氣,因此別的官員不要她,但做事還是不錯的。

羅德元也不頂嘴,吃過飯,又回到書房做事,外面他妻子與吳媽已在收拾準備進京的東西。

這夜,劉媽忽然進來道:「老爺,有客人來,不是來求你辦事的,說是來找你討論什麼東西的。」

「那就見一見吧……」

一會兒之後,有個白面無須的中年人推著輪椅過來,到書房前,把輪椅一搬,搬過門檻進來。

羅德元一轉頭,見到輪椅上那人,不由愣住。

他揉了揉眼,只覺恍在夢中。

「陛……陛下?」

「咚」的一聲,羅德元起身想繞過書桌,因走得太急,膝蓋在桌上撞了一下,生疼,但他已不顧不管地迎上前,認認真真行了一禮。

「臣,江蘇行省左布政使羅德元,見過陛下!」

「不必多禮,我早已不是什麼陛下,你叫我周先生就好。」

周衍笑了笑,打量著這間書房,又道:「你堂堂從二品大員,家裡就一個老媽子做事?」

「臣……臣不知陛下所言何意?何謂……不是陛下?」

周衍道:「這麼說吧,八年前,我就已經丟了皇位,成了普通人。」

「什麼?!這……」

「你先聽我說,這些年以來,坐在龍椅上的只是一塊木頭而已。天下政令,皆是姐夫與議院裁決,與我無關。」

羅德元已完全呆立在那,一拱手,又道:「臣……」

「不要向我稱臣,你這左布政使也不是我封的。」周衍微笑著,看著羅德元,又道:「你看,這麼多年你也沒發現皇帝不見了。可見有我沒我,沒什麼不同。」

羅德元終於反應過來,臉一扳,仿佛有浩然正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但禮法、綱常,這天下的秩序……」

然而,他才說了一句,周衍再次打斷道:「你不必與我說這些,你若是想請我回去當皇帝,我是不去的。對了,忘了告訴你,我如今有兩位平妻,有二兒一女,大兒子五歲,小的三歲,女兒二歲。我家是制琴的,我很喜歡做這個,而且平時涉獵頗廣,你也許還讀過我寫的詩,也許還看過我在報上發的文章……」

羅德元就愣愣站那兒,傻傻看著周衍。

自從周衍斷了腿之後,想到堂堂天子成了殘廢,他心痛是真真的,幸而如今國事還好,倒也不必強求天子做什麼。

不過這些年來,羅德元總想著,陛下會有振作起來的一天。

但這時見到的周衍,卻與他想像中完全不同……那氣定神閒的樣子,像個隱士,又像個凡人。

「我這次本是想去黃山遊玩的,因聽了一些消息,所以繞到你這裡來。你別看我這個樣子,這些年去過不少地方……」

「陛下……」

「我說了,別叫我陛下。」周衍道,「好吧,我有點囉嗦了,說正事吧,這次過來,我是想來保全你。京城那邊,姐夫馬上要改朝換制了……」

「謀朝篡位?!」

「你不要這麼激動。」周衍擺了擺手,又道:「你已經打斷我好幾次了,這雖沒什麼關係,總歸是不禮貌,哈,你雖是高官,還是要對我一個普通人禮貌一點為好。」

羅德元一愣,竟覺得周衍這語氣有些像王笑。

「馬上要改朝換制了,這大楚的國號、這建武的年號必然是要改的。更重要的是,制度禮法也將不一樣。這些,我未必了解,我也還在學習,就不與你細說了,你到了京城,自會參與到討論當中。我來,只是想告訴你,到時不要去鬧。平靜地、理智地去想一想,怎麼做才是為天下人好。想一想天下人是需要你的禮儀綱常,還是你繼續為他們做些什麼……」

羅德元搖了搖頭,喃喃道:「臣不能……不能附逆……」

「什麼叫順、什麼叫逆呢?天下大勢,如長江之水滾滾而下,想要逆流而行才叫逆。世事在更跌、在發展,你何必去阻攔呢?」

「可是,晉王篡位若沒一個人站出來反對,往後這世間規矩還有誰肯守,壞了秩序,禮儀崩壞,必須要有人……」

周衍搖了搖頭,道:「不一樣了,這不是皇權更跌,這是要立新的秩序。你可以反對,姐夫也願意聽你反對的聲音,甚至能把你反對的理由記載下來,讓世人討論。我來,是勸你不要去死諫,留一條性命,多做些實事吧。怎麼說呢,你就不想看黃河浚清的一天嗎?我是很想看的。」

羅德元眼眶一紅,卻是哭了出來。

「臣……臣不明白……臣不明白要怎麼做啊……」

「你有孩子嗎?」

「有。」

聽到這回答,周衍愣了一下。

他還以為羅德元這種人是沒有妻子兒女的,正想說「你若沒有孩子,也可以……」

話到嘴邊,周衍改了口,問道:「你孩子多大了?」

「十三歲。」羅德元泣聲道,「在老家讀書。」

「上的學堂?還是你請了先生在家中教他?」

「學堂。」

周衍笑道:「你進京前回鄉一趟吧,與你的孩子聊一聊,如今有些事他們更理解,學堂里都會講。我走了,忘了楚帝周衍吧……等哪天你致仕了,可以來尋我玩,我現在燒菜燒得不錯,回頭燒給你嘗嘗。」

「陛……周先生……」

羅德元臉上淚水更甚,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而那中年人已把周衍的輪椅搬過門檻,往外推去。

院子裡,兩人的對話聲還傳了過來。

「聽說長江的鰣魚不錯,如今正當節,我們可以嘗嘗。」

「好。」

「王現和我說,他聽過一個故事,說是有個皇帝喜歡吃鰣魚,派人從江南送到京城,沿途勞民傷財,花費無數。但你看,我們想吃就吃,哪有那麼多麻煩?」

「說實話,周先生最近燒菜有些淡了。」

「那是你口味漸漸重了……」

那聲音漸行漸遠,等羅德元反應過來,跑出門一看,只見夜色中那個推著輪椅的剪影已拐入了長街。

他抱著門柱,只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完全崩塌了,坐在地上嚎陶大哭。

「我的綱常!我的綱常……」

院中,吳媽拿著掃帚走了幾步,喃喃道:「老爺的肛腸又不舒服了,給他買點藥吧,唉,還是不要跟著去京城吧,這老爺官雖大,性子卻古怪,不跟他去……」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