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臭石頭(2/2)
但見宋信面色鄭重,話到嘴邊便有些猶豫起來。
不用問他都知道宋信會怎麼說——殿下今日讓太監蓋章,明日便會讓太監給殿下誦讀票擬,後日……
於是再一想,周衍覺著自己既沒有信得過的太監,與宋先生多談難免還要被教導一番,便道:「確實還是孤親自批紅為妥。」
「善,夫民別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聖。殿下有聖人之資。」
接著便繼續處理政務。
周衍也慢慢看明白了,這些事無非是因有了銀糧,才如此順利。
父皇自然也明白這些事該如何解決,但就是沒銀子,又能奈何?
而自己能解決,也並非因為自己有什麼『聖人之資』,實則是因為皇姐招了個有錢的駙馬……
耳邊再聽著宋先生說那些冠冕堂皇大道理,他便覺得有些——假。
世間萬事,說白了竟還是看庸俗的銀子,好生讓人心涼。
周衍卻還有一樁事擱在心裡有一陣子了,此時便找機會問了出來:「王璫如今還在刑部大獄……王家為朝廷捐了這許多錢兩,不如將人放了吧?不然未免顯得孤寡恩。」
這是他掌權之後,第一樁想做的事,想來也只是一樁簡單好辦的小事。
宋禮卻是沉吟道:「此事有礙國法,何況王珍並未提過。」
他其實了解過王璫,也並不想讓那樣的浪蕩子陪在齊王身邊。
周衍道:「但哪怕是孤要收攏人心,也不該等到王家提,王璫……」
「殿下,如今不是操心這些小事的時候。」宋禮正色道。
周衍低下頭。
這一刻,他忽然感覺失落起來。
——就算自己是監國了,竟是連唯一的朋友也不能從牢里救出來……
只好無精打彩地繼續蓋章。
正當周衍批紅批到手臂酸軟,便聽殿外傳來了一聲通報:「殿下,戶部主事羅德元求見。」
「允。」
~~
乾清宮中,延光帝倚在榻上。
宮殿之外很安靜,顯然沒有人因為他這個皇帝被軟禁而生出什麼亂子,只有殿外有守衛換防時,有隱隱的腳步聲響起,提示著這個帝王目前的處境。
歇了兩天,他氣色確實有好一點,眉宇間的憂愁卻更甚。
心寒、憤怒、頹廢……到現在他已什麼都不想說。
陳圓圓見他神色,頗有些不忍,低聲道:「陛下看開些。」
「沒什麼看不開的,到了這種地步,朕也該承認了,朕實在不是個好皇帝……」
聲音無力,話語間似有些哀莫大於心死。
往常延光帝發怒、鬱悶,陳圓圓還能感覺到他的心氣,如今這一句話,卻是連心氣也沒了。
她驀然紅了眼眶,低聲道:「陛下,臣妾帶你走吧?」
延光帝緩緩轉頭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靜,像一潭死水。
「我們走吧,這京城遲早要破,他們不會放過陛下的。臣妾有辦法能帶你離開……」
「朕知道,但朕,不走。」
這一生歷經無數,整個社稷的重擔壓下來,巨大的挫敗感壓下來,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最後只是輕嘆了一聲。
「人活著,該認命的……」
~~
武英殿。
羅德元還在為他的天子據理力爭。
爭吵已越來越激烈,漸漸走向失控……
「羅八錢,你鬧夠了沒有?!」
「宋信、宋禮!你們不走正途,依附為高官幕僚,玩弄權術、操控朝局。奸黨稔禍之輩,何德何能登此大殿?」
羅德元手一指宋禮,又怒叱道:「我入仕之初,還曾敬重你、欽佩你,聽你所言去彈劾白義章、薛高賢、秦成業,結果呢?你口出大義之言,卻行黨爭之實,為的皆是你個人的權柄,為的是你個人的野心。如此奸惡小人,竟敢躋齊王身畔,恃寵私營,蠱惑殿下發動宮變……權臣之術,痛恨甚於你者少矣!」
宋禮冷笑不已:「不通實事的蠢材,你還要大放闕詞到什麼時候?耽誤了公務,你擔得起嗎?」
「殿下!」羅德元一把跪在地上,背板挺得筆直,拱手道:「臣請殿下還政於陛下!」
「羅卿,你不要激動。」周衍起身便要去扶他,「孤此舉絕無私心,父皇病重,孤暫執公務,一為天下盡心,二為君父進孝……」
「殿下,你被小人蒙蔽了!宋家兄弟,實乃高俅、蔡京、賈似道之流,庸劣之才,侍殿下以圖登進,竊弄國柄,遲早荼毒生民!用人之道,誠不可不慎!臣請殿下親賢良,遠小人。還政於陛下,以全忠孝!」
羅德元說著,「咚」的一聲巨響便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羅卿,你別激動。值此危難之際,孤不得已才暫蒞國事,待京城危機一解,父皇身體痊癒,孤必……」
「咚!」又是重重磕了一個頭。
羅德元雙目含淚,道:「殿下便有千萬種理由,對便是對,錯便是錯。今日殿下能為宮變找到理由,哪怕再高光偉正,也改變不了殿事悖逆君父的事實。來日殿下想做別的違逆綱常之事,是否又能找一個理由?天下人若覺得一片好心便可辦壞事,人人皆以善念導惡果,則綱常盡壞、禮序無存!」
「臣請殿下還政於陛下!」
周衍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愣頭青,一時竟有些無措。
宋禮臉上俱是譏嘲與冷笑,淡淡道:「刁頑之徒,殿下不必理他,派人將他驅出去便是。」
「臣今日願死諫殿下!」
羅德元一聽,大吼一聲,便向柱子上撞去……
若是別的老臣在此,這種事早就習以為常,大抵只會在心中罵一句「又來?!」
但殿上三個人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登時便慌了手腳。
「快!攔住他!」
「攔住他!」
周衍年輕敏捷,離得又最近,便飛快跑上去攔羅德元。
「嗷!」
一聲響,一個硬梆梆的頭便頂在周衍肚子上,疼得他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抱著肚子倒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這一下驚得宋家兄弟跳了起來,嘶吼道:「快,護駕!請御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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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
對於周衍而言,這一刻他覺得,羅德元是自己蒞國以來第一個絆腳石。
一直到後來,周衍才明白,在這條路上,相比其它壓下來的東西,羅德元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甚至率直到有些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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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岑兆賢坐立不安,在戶部呆了好一會,始終沒等到羅德元回來。
他才打算回府,還未上馬車,便見一群東廠番子忽然包圍過來,氣勢兇猛極是嚇人。
「吏部員外郎岑兆賢?!」
「下官正是,不知上差……」
「拿下!」
岑兆賢大驚,嚇得一張臉慘白不已。
「敢敢……敢問上差,下官犯……犯了何……」
「報!吏部員外郎岑兆賢唆使戶部主事羅德元行刺齊王殿下,現已拿下!」
『行刺齊王』四字入耳,岑兆賢眼皮一翻,眼前便是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