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大反派(2/2)
「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眾,師不越時……」
「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
王笑皺了皺眉,起身向村落中走去。
我來砍你,你跟我背誦書文?
走過遍地的殘骸,他看到一個清人正站在屋頂上悲憤地大聲疾呼,幾個楚軍正打算爬上去殺他。
那清人四十餘歲樣貌,頭上梳著鼠尾辮,身上披著長袍,打扮得頗為斯文,看起來卻有些不倫不類。
王笑便站在那抬著頭看他。
對方喊了幾句之後倒也注意到王笑,便從屋頂上往下爬。
接著又見兩名包衣從狗洞裡鑽出來,嘴裡喊著「額勒賀先生」,似想上去保護他。
那個名叫『額勒賀』的滿州書生身上帶著傷,臉上沾著淚,樣子狼狽,走路時卻還挺著背,倒也顯得頗有風度。
他先是在那兩個包衣肩上拍了拍,囑咐他們再去躲好。
王笑見了便覺得有些好笑。
躲好?
我們看著你們躲,躲還有什麼用呢?
這次來,是一個活口都不能留的。
這般想著,他的笑容里便有了些悲哀。
——感覺自己像一個大反派一樣……
早已有楚軍站在那屋子下面等著殺額勒賀,此時見他終於肯下來,便提著刀過去要砍他。
但又因王笑正在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建奴,他們又有些猶豫起來。
額勒賀向前走兩步,道:「這位將軍氣宇非凡,想必是他們的首領吧?可否先聽我說兩句……滿漢之間不該如此互相殘殺的……」
那兩個包衣則是語無倫次地喊道:「軍爺饒命!額勒賀先生是好人,他一直都善待我們,我們也是漢人,你們為什麼要殺我們?求你們饒我們一命吧……」
王笑沒有回答。
——為什麼要殺你們?因為我要去攻興京,我不許走漏一點風聲,哪怕一絲可能性都不許有。
但他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另外,他也沒必要告訴對方:自己為了少殺些人,昨天還特地遠遠地繞開了一個村莊。
但今天不行,今天將士們的肚子太餓了……
額勒賀還在說話:「這村里許多人都是無辜的,他們沒有去劫掠楚朝。他們靠在此耕作,與朝鮮人互市為生,並非士卒,只是平民百姓……」
王笑:「是嗎?」
「這村中確實有很多包衣,但多數不是被劫掠來的,是我贖來的。」額勒賀道:「我贖這些人並非為了讓他們當我的奴才,而是希望他們不被別的旗人欺壓……」
「我一直心慕你們楚朝風尚,《尚書》雲『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一介塞外遊民都懂的道理,想必將軍你來自泱泱大國、聖人之鄉,該明白這其中仁德……」
「我知道大清數次南伐,犯下惡孽無數。但以暴制暴,何日是頭?兵戈不止,生民何辜?這些年來,我一直在聯絡仁人志士,試著勸說滿人消彌戰事……相信有朝一日,你我兩國間必能邦鄰和睦,四海清平。」
額勒賀說著,跪倒在地,抱拳道:「我也知說這些無用,只求將軍能放過這村中滿漢百姓,錢財糧食任取……若是還怒火難平,可殺我一人,千刀萬刮,在所不惜。只盼能稍解將軍心中對清人之仇恨,稍解清軍之罪孽……」
話到這裡,額勒賀抬頭看向王笑,眼神中滿是乞求,一臉悲天憫人。
那兩個包衣跪在地上,還在苦苦哀求:「官爺,額勒賀先生是清朝的好人啊,他為了贖我們這些奴才,變賣了家產,和自己的族人決裂,從興京城搬到這裡,只為讓我們少受些罪吶,求你饒他一命吧……」
遠處還有包衣與旗丁喊叫著向這邊跑來,被楚軍砍倒在地。
慘叫聲時不時響起,額勒賀眼神中悲憫愈盛。
周圍的楚軍提著刀,等著王笑的回答。
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建奴,覺得侯爺或許該留著他,沒準以後能用到。
額勒賀又道:「這位將軍,我若說大清朝並非所有人都想伐楚,滿州人也非個個好戰,八旗子弟當中也有好人,你能信我嗎?」
「我信你。」王笑道。
他說著,抬起火銃,對準額勒賀的胸膛,扣下板機。
「砰!」
「若能信……」
額勒賀嘴裡話還未說完,人已倒了下去。
死前,他轉過眼看向那兩個包衣,嘴裡喃喃道:「快……跑……」
~~
「我說過,一個活口不許留。」
王笑放下胳膊,大喝道:「揮刀不許再猶豫!」
「是!」
最後看了一眼額勒賀,看了看對方那滿是憐憫的不能瞑目的眼,王笑轉過身。
——自己就不該進村來看。
本以為早已習慣了戰爭的殘酷,沒想到,戰爭永遠能已更殘酷的面貌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一雙手,殺過戰士、殺過無辜,到現在連慈悲心腸的好人都要殺……
「因為沒有對錯啊。」王笑低聲道,「我信你,我知道你們大清朝確實也有很多好人。但,我殺你們,從來不是因為覺得你們是壞人……我殺你們,只是想保住些我們楚朝的人而已。」
他也不知是在和誰說,只是嘴裡念叨著這些,踏著滿地的血向村外走去。
「你說邦鄰和睦、四海清平,我也想,但和平不是勸出來的,和平是殺出來的。」
「你這樣的好人死了,這不公平。但世道本就是不公平的,我們楚朝也有很多很多像你這樣的好人……但他們連話都沒有說出來便死在你們的刀下了。」
「你生在滿州,略施恩惠便能讓包衣感激涕零……你能作為施捨者,而不是被施捨者——這,也是大清朝帶給你的福利,用我楚人之血骨造就的福利,你享受了它的權利,便該承擔它的義務。不管你接不接受,沒有選擇!」
「亂世爭戰,沒有選擇。」
王笑說著,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一個打槍的動作,嘴裡念了一聲:「砰。」
這虛打的一槍,似乎擊碎了空氣中的什麼東西,他的眼神便重新堅定起來。
「傳令下去,休整兩個時辰。我們夜襲寬奠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