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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黃河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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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自怡輕哂道:「他做了決定後,還嘆息了一句『可惜啊』,牧齋公可知他可惜的是什麼?」

「可惜了百姓性命?」

「非也。」徐自怡搖了搖頭,道:「他可惜的是……眼下是冬天,水太小。」

錢謙益目露鄙夷,輕蔑一哂:「水太小?卑劣小人、無恥之尤,我等竟與此輩同列朝堂,實乃平生之恥。」

「工部這邊已掌握了足夠的證據,接下來該禮部出面了。」

「放心,老夫必讓百官迎老大人重歸內閣,執天下牛耳。往後朝堂再無黨爭,一掃往日弊疾。」

徐自怡大喜,道:「若如此,天下之幸矣。」

正事談完,兩人都有些感慨。

「沈保之輩,實不足慮。可慮者,東林黨與復社也,進則在中樞與首輔爭權、退則在地方把持民望,使首輔治國之策難以施展。」徐自怡又道,「所幸這次,我已掌握了諸多把柄,足可給復社沉重一擊……」

錢謙益只是點了點頭。

他本是東林黨領袖,又最受復社之人推崇,與復社諸子往來密切。如今構陷復社、投靠鄭黨,稍有不慎,一直清名可能就要毀盡。

他又不像徐自怡那樣不要臉,因此聽了這些消息並不覺得開心。

我本清流名宿,如今自甘渾濁,說起來還不是為了這天下社稷。

想到這裡,錢謙益心潮起伏,輕捻長須,又醞釀了一首佳句,謾吟道:「出山我自慚安石,作相人終忌子瞻。伏闕引刀男子事,懶將書尺效江淹。」

徐自怡驚讚不已,終是明白錢謙益的心境,嘆道:「牧齋公此詩應景,此次除沈保、復社,為的是革除江南積弊,正合王安石、蘇東坡之舊事。」

錢謙益擺了擺手,嘆道:「遙想我與復社情誼,縱是一片公心,思來猶覺慚愧。」

徐自怡感慨兩聲,又問道:「說來還有一樁小事牧齋公或感興趣。陳惟中丁憂三年,現已期滿。沈保這半月以來與他傳信不斷,想要起復他任兵部侍郎。這些書信鄭首輔已拿到手,到時便將陳惟中這個復社骨幹也一網打盡……」

「陳惟中……」

錢謙益低聲念叨了一句。

當年以柳如是眼界之高,最後還是傾心陳惟中,甘願給他作妾,甚至不惜搬到松江,在其隔壁住下……

若非陳惟中為人古板,不願納妾,只怕她還是不會接受自己的聘禮吧?

嫉妒嗎?

沒什麼好嫉妒的,自己是東林領袖,向來被復社推崇。東林與復社,恰如自己與陳惟中,自己才是該被嫉妒的那一個。

當時陳惟中見了自己,還不是要執弟子之禮,盛頌自己一句「雄才峻望,薄海具瞻……」

他比自己唯一好的也就是年輕了二十六歲。

也就只有二十六歲而已……

現在自己投靠鄭黨了,不再是東林領袖了,但陳惟中也要聲名盡毀了……

想到這裡,錢謙益輕譏道:「兵部侍郎?沈保還給得起嗎?」

徐自怡會心笑道:「自是給不了的,此次沈保掘黃河,為他出謀劃策者,便有這陳惟中……」

兩人說著這些,待到最後,徐自怡告辭時又道:「想必首輔大人馬上也要歸京了,許要見牧齋公一見……」

果然,這天午後,錢謙益得了通傳,乘了轎子一路到了玄武湖。

湖上有洲名曰「梁洲」,洲上有亭,名「蒲仙亭」,亭中有位老者正端坐觀雨,一個獨眼的青年侍立在旁。

這場面看著安靜,但各卻有一名名太平司番子持刀守衛,一片肅殺。

錢謙益走上前,道:「老大人果然回南京了。」

卻是獨眼的鄭昭業先開口道:「伏闕引刀男子事,懶將書尺效江淹……牧齋公又作了好詩啊。」

錢謙益撫須笑著與他寒暄了幾句,心知鄭昭業無非還是想告訴自己他什麼都知道。

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

真正讓錢謙益忌憚的還是坐在那的鄭元化……

好一會兒,鄭元化慢騰騰地喟嘆了一句。

「下雨了啊……今年竟是一個暖冬,怪哉。」

「先帝去後,這年景看是要漸漸好了,人都說前些年是君王獲咎於天。」

「哪是什麼獲咎於天?是今上亦誠,感動了蒼天,明年是個好年景啊,不容易啊。」

「是。」錢謙益應道。

「請牧齋來,倒也沒什麼別的事,我們閒聊幾句。」鄭元化問道:「牧齋認為,當今天下幾股勢力誰最弱、誰最強?」

「當是獻賊最弱,建虜最強。」

「我不這麼看……最弱者,齊藩與王笑,據山東貧脊之地,四面受敵,正面迎建虜兵鋒,既無正統名義,又無山川險要;但最強者,也是齊藩與王笑,論兵勢,力挫八旗大軍,論錢糧,吏治清明、百姓安生、稅賦充足……假以時日,誰可阻擋?」

「但山東亦是楚朝治下,尚未自成勢力。」

「其叛逆之心,路人皆知,勿要再粉飾太平了。」鄭元化嘆道:「王笑能守住山東,你可知他花多少了軍需?為何山東彈丸之地能有充沛財力,江南豐饒之鄉、朝廷卻國庫空虛?

去歲,黃河泛濫徐淮民不聊生;建虜北下、獻賊西略、東南沿海亦不安生;各路軍鎮割據自雄,抗敵無能,擄民財卻都是一把好手……朝廷要治理黃河、要抗擊外虜、要平定賊寇、要整頓軍閥,這治河款、軍餉卻是一點都拿不出來。」

錢謙益默然良久,嘆道:「這些年天災人患,朝廷自然沒銀子了。」

「不是沒錢了,而是銀子都在你我這些人手裡,你我這些縉紳之家。」

鄭元化似因下雨天而感到風濕痛,撫著膝蓋,長嘆道:「那痴兒開收商稅,朝廷卻不收;他不給有功名者減地稅,朝廷卻還在優待這些人……天下縉紳占著最多的田地、商鋪,不交地稅、不交商稅,就連糧稅也不願交!」

「每年到了交糧的時候,大家立個字據,明年再補繳,到了明年,又拖一年。朝廷能怎麼辦?都是像你我這般,家中有人在朝為官,我們這些人結黨成群,早有默契,把這些欠稅隱匿下來。等到新皇登基、陛下大婚了,大赦天下了,這些拖欠的稅款就一筆勾消了。」

「賺來了銀子,置田置鋪、供家中子弟讀書做官,繼續賺更多的銀子,朝廷越來越窮,拼命給百姓加餉……玩了這百幾十年,現在把社稷毀了,滅頂之災即在眼前!大家銀子沒花完,乾脆金醉金迷,盡情享樂。」

他說到這裡,看向錢謙益,道:「你贖買名姬,建絳雲樓、建紅豆館,端的是壯觀華麗。但朝廷拿不出錢來治黃河、整頓軍務了。」

錢謙益聞言,臉有慚愧,心中卻是不悅。

自己這才花了多少銀子,比起別家又算得了什麼?

「老大人,下官從未有過貪墨之舉……國庫空虛,罪豈在下官?」

「罪不在你,在我等士大夫。」鄭元化嘆道:「今次既治不了黃河,便只好掘了它,爭得一絲喘息時間,但往後呢?沈保連黃河都掘了,難道還能掘長江嗎?」

錢謙益道:「除掉沈保,朝堂不再有黨爭,自當萬眾協力,中興社稷。掃穴金陵還地肺,埋胡紫塞慰天心。」

鄭元化微微苦笑。

「你我皆是東林出身,向來以振興天下為己任,為何如今卻使國家沉淪至此?你還不肯想想嗎?我們當年說要愛商恤民,反對商稅、反對礦稅,說的是為了貧民、礦工……但到底是為了百姓還是自己?」

「去歲老夫在鹽、茶、鐵、酒四稅之外,再向織坊收一道稅,這筆銀子本是想用來治理黃河的,沈仲晦竭力反對,他說是為了江南織戶,還說『蘇民生計仰織造,稅加一分,民窮一成』……好,如今讓他當政又如何?還不是只能開掘黃河?」

「牧齋吶,今日見你有兩件事,第一,江南士紳欠的那些糧稅就交了吧;第二,老夫重回內閣後,收織稅事在必行,須你支持。」

鄭元化說著,抬起頭,臉色更顯蒼老。

他自問算得上老謀深算,但面對這江南爛局,也覺心力交瘁。

鬥倒了一個沈保,江南卻還有千萬個沈保。

重回人臣之巔,旁人皆道他意氣紛發,但他只感到爛泥又淹到脖子上來了……

手上無兵,想要向江南士紳討點銀子比登天還難……

錢謙益愣了一下。

本以為鄭元化喚自己過來,是來分享鬥倒政敵的喜悅……

觸乃篤釀,好你個老賊奸,沈保才上位就要拉攏王笑,你這還沒上位呢又想剝皮,投靠你真是大錯特錯……

但事到如今,他心知鄭元化後手不斷,也只能捏著鼻子先糊弄過去。

「只要是為了社稷,依老大人所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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