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有應對(2/2)
「你們只知首輔大人玄謀廟算,卻不知他的無奈。比如這次水淹山東,不為別的,只『忌憚』二字。」
「忌憚?忌憚王笑?」
「徐指揮使認為這次大水能削弱王笑之勢幾成?」
「該能削他三成之勢。」
「那又如何呢?」溫容修嘆道:「削他三成之勢,能給江南爭多久的喘息之機?一年?兩年?力挽危局,不能只盼著敵人有多弱,而在自身有多強。如果江南不是這樣的糜爛之局,首輔大人又如苦出此下下策?」
徐君賁依然有不解。
溫容修無奈,擺了擺手,把話說得更明白些,道:「你別看江南好像一派繁華,其實像是一個重病跌倒的胖子;而山東雖貧瘠之地,卻像一個朝氣勃發的虎虎少年。現在這少年想要打過來了,病倒在地的胖子站不起來還擊,只能伸腳絆了他一下……但絆過之後,病胖子還是打不過這虎虎少年,怎麼辦?」
「怎麼辦?」
「絆倒對方一次,難道還能盼著一個病人次次把對方絆倒?自是爭取時間來治病,而治病便要問診買藥,關鍵在於銀子。」溫容修道:「天下事,說來說去還是銀子的事。」
徐君賁道:「但這銀子……怕是不好拿。」
他沉吟了一會,道:「溫大人給我打了個比方,我也給溫大人打個比方吧……這個病胖子有銀子不假,但銀子都吞在肚子裡,要想吐出來可難。」
溫容修眯了眯眼,道:「那就開膛破肚,不然老大人要你這把太平司的刀做什麼用?」
「但開膛破肚,病胖子可就死了。」
溫容修默然了一會,緩緩道:「自己剖,好過讓別人來剖……」
「首輔大人要收織稅,此事絕不可取。」錢謙益長長嘆息一聲,又轉向柳如是問道:「夫人怎麼看?」
柳如是略略思索之後,搖了搖頭,道:「不可取。」
「江南積弊是不假,士紳富可敵國也不假,此事表明上看只是向士紳大戶繳稅,於國於民皆有好處。但首輔大人忽略了一點……今日向織紡大賈多收一分稅,明日這些大賈便要從織工身上再把這一分損失收回來,到最後,苦的還是最下層的百姓……」
「夫人所言甚是啊。」錢謙益道,「江南積弊不是只有他鄭元化知道,老夫又何嘗不為之憂慮?但正是因為積弊已深,才越做越錯,做得越多害民越深。」
「依妾身所見,織稅只是嘗試,首輔大人只怕是想要效仿虢國公在山東所為,此次還是在為商稅改革鋪路。」
「學王笑?」錢謙益微訝,撫須沉思了一會,道:「是啊,經夫人一說,如今看來,諸多端倪便是效仿山東的先兆,難怪要如此打壓復社……」
柳如是道:「據妾身所知,山東之法有諸多條條框框,僻如有『最低工錢』一說,似乎是雇用勞工,月奉不得低於八錢……故而加征商稅,虢國公做得到,而首輔大人做不到。」
錢謙益點點頭,道:「哪怕想要照搬王笑之法也是不行了啊,王笑兵權在握,萬事一言而決,江南卻有軍鎮割據。另外,風氣亦是不同……」
他搖了搖頭,深深嘆息一聲,又道:「今日我邀了幾位好友,說起這催科與織稅之事。夫人可知他們是如何應我的?」
「想必是有牴觸?」
「牴觸自是難免,他們說的是『聽說清朝入關之後,地畝錢糧,俱照我朝會計錄原額,還保留士人功名。反觀王笑之輩盤剝無度,倘若鄭首輔重回內閣是也為了剝皮,還不如投了清朝』,又說『禮儀之邦,禮儀之邦,如今看來,那順利皇帝比楚朝官府更講禮儀』……如此種種,哪怕是氣話,也讓人心憂啊。」
柳如是聽了柳眉一蹙,似覺有些震驚,最後繡口一張,吐出兩個字道:「無恥。」
「他們確實無恥,但我只怕首輔大人這樣一意孤行下去,萬一激起江南民變如何是好……」
錢謙益說著這些,側目看到柳如是那動人容顏,心中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算時間,那復社陳惟中也該已經被清算了吧……
「陳惟中?」
「是,他是延光十一年進士,三年前在紹興推官任上時,曾平定了東陽暴亂。先帝本想遷他任職兵部,但後來他為母丁憂了……他是復社骨幹,才名猶在復社四子之上,與方以智交情最好。」
王笑微微沉吟道:「也是復社才子……他來做什麼的?」
「特來投效國公。」張端補充道:「這次鄭黨把掘黃河之事推在沈保頭上,還陷害陳惟中,稱他參與了謀劃。」
「可堪用?」
張端覺得有些為難,大家都是少壯進士,彼此都有些交情。遙想當年,每有文會,陳惟中、方以智都是眾星捧月,自己悶不吭聲縮在後面……如今卻一個個都要自己舉薦。
方以智已經把辦砸了,現在陳惟中也來,自己該怎麼說?
思來想去,張端還是道:「陳惟中之才,高下官十倍不止。」
「那就讓他進來吧……」
王笑這時不並在徐州,而是在君保山的軍營中。
今天是大年夜,他還在與童元緯大軍對峙。
不一會兒,陳惟中他走進帳中,他時年已四十歲,比起復社四公子更多了一份沉穩和淪桑。
他風塵僕僕,衣裳上破了好幾個地方,似乎是一路逃難而來,但頭髮卻梳得很整齊。
第一眼他給王笑的印象頗好。
二十多歲的侯方域、三十多歲的方以智,再有才華,欠缺磨礪也未必好用。但四十歲的陳惟中比他們顯然要成熟些。
陳惟中也在打量著王笑,目光中有訝異,也有些審視。
王笑被他看著也不生氣,隨口道:「新年好啊。」
陳惟中一時恍然,苦笑了一下。
本想在家中安穩過年,如今遭奸黨陷害,顛沛流離,還有什麼好的?
「國公不放童元緯大軍離開,是要取淮安?」
「是。」
「若我所料不差,國公是想俘虜童元緯大軍作為人力,再取下淮安,拿徐淮稅賦彌補山東損失?」
「差不多吧,但只有徐淮的稅賦還不夠。」
「不夠?」陳惟中想了想,忽眼睛一亮,問道:「國公是想治理黃河?」
「是。」
「但國公擊敗童元緯之後,只怕也難以再攻打泗州、揚州了。」
王笑問道:「你有何建議?」
「建議不敢當,在下猜一猜國公的打算吧?國公取了淮安,應該是再取河南,如今河南為各方勢力交界,但各方也無力管治,不需多少兵力便可輕易拿下。如此,國公當可在開春之前將控制範圍擴至潼關以東、淮河以北。還有時間勸耕興田,穩定民生。」
「人家下棋占邊角,你卻勸我占中間?」
「國公本就是這樣想的,不是嗎?」
王笑道:「但河南比山東還貧瘠,我需要銀子。」
陳惟中道:「銀子從來不是最重要的,有了人口和土地,自然能產出銀子。」
王笑這才點一點,抬手請了一下,道:「坐吧,說說你的看法。」
「是,如今鄭元化開掘黃河,我認為國公最好的應對當是把黃河穩固在山東,並儘快占據河南、徐淮。如此一來,雖然山東小有損失,國公卻也得到了沒了黃河之禍的大片膏腴之地……」
張端忽拱手道:「陳兄高見,但我認為黃河不宜走山東,但使之回徐淮故道為宜。」
「豈可再走徐淮?」陳惟中笑道:「若如此,國公取徐淮,得到的只是一片爛地而已。」
「山東連河道都沒……」
「都住口。」王笑道:「一個是松江人,一個是掖縣人,我懶得聽你們倆爭黃河走哪裡。」
「是。」張端道。
陳惟中卻是苦笑道:「我說黃河應走山東,與我是哪裡人無關……」
張端又道:「豈能無關?你親朋多處蘇地,飽受……」
「還不閉嘴?」
「是。」
「陳惟中,繼續說。」
「是,山東本就是四戰之地,與其留著河南作為緩衝、不如取之,與山東、徐淮連成一片,西守潼關,南臨淮水,東至大海,只等國公收復燕京,則可盤據中原。出徐淮、占河南、伐燕北,這正是太祖皇帝驅逐蒙元的路線……
河南人少地多,而徐淮少了黃河之禍,亦有空出許多良田。到時國公有了土地,缺的便是人口。比如,國公只須遣一能吏坐鎮徐淮,開荒分地、救濟難民,自可吸引江南走投無路的百姓過來,而河南也是如此……有了人和地,何愁沒有稅賦銀兩?」
王笑道:「你就是那個能吏?」
「不錯。」陳惟中拱手道:「非是在下自負,國公治下有百戰雄兵、有清明吏治,這樣的情況下,若還不能把徐淮治理得富饒繁華,這輩子的書也白讀了。」
「前提是,黃河需要固流在山東?」
「是。」陳惟中道:「國公只需殺關明、童元緯,震懾徐淮富戶,俘虜兩鎮劣卒,取其金銀珠寶,便可先開始固流黃河之工程。只要徐淮沒有黃禍,不出兩年,必有昔日繁華之景象,再加上河南廣袤之地。何愁沒有稅賦、治河款、軍需?」
他臉上有些苦笑,神情卻是端正,拱手又道:「國公既然在除夕之夜還與童元緯大軍對峙,想必也是如此打算的……或許缺的便是一個到時能讓國公抽身回濟南的能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