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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大寨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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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說你們以前還有哪些稅?」

「傭稅之外,就是這丁口稅。那時候俺家交六石丁稅。」

劉文手中的筷子停了一停,問道:「六石?」

他轉頭看了看這破屋,又問道:「你家哪有六口人?」

「那時俺阿爺阿嬤還在,俺還有個二兒子,才兩歲就沒了,但這丁稅還得交不是嗎?後來阿爺阿嬤也沒了,但縣裡一直沒把他們的名字劃掉,俺一家三口,得交六口人的丁稅哩……」

縱使是過往的事,劉文聽得也是大怒。

丁稅也叫人頭稅,從東漢起就有了,以前都是向成年丁口收繳,楚朝則是三歲以上的小兒就得交丁稅,後來又成了三月大的嬰兒也得交。

這年頭,孩童夭折率極高,生了就要繳稅,死了卻不給抹掉……

劉文想到這裡,手中的筷子抖了抖,兔肉掉回了碗裡。

他又問道:「如此算來,你家裡一年只剩下十石糧,可夠活?」

晁黑腚道:「真有十石糧,一家人混著樹皮吃還可能活下去哩。劉大人忘啦,還有糧稅、調稅、遼餉、剿餉、練餉……」

劉文很久沒有說話。

直到晁黑腚又道:「這還是風調雨順的年景啊,遇到災年,也只能借債了……俺家人能活下來,是運氣頂頂好滴。」

劉文:「……」

他放下筷子,嘆道:「那樣的年景,活不下去啊。」

「咋活得下去哩?俺阿爺把最後一塊疙瘩餅給了娃,活活餓死了啊。」

晁黑腚說到這裡,又把桌上的兔肉往劉文前面推了推,道:「要不是劉大人前年給俺家分了田,俺都想好哩,俺也得帶著婆娘去造反。」

劉文聽了這大逆不道的話反而笑了笑。

「說說如今吧,日子如何了?」

晁黑腚抹了抹眼,一拍大腿,道:「嘿,俺有三十畝地種著,三年都不用交田稅,又不要給地租。劉大人你說哩?要不俺說劉大人是俺的恩人哩!」

他說著浮出笑來,又道:「不瞞大人,俺種自家的田更賣力些,又修了水渠,去年得了六十多石糧。俺婆娘又種了些番薯,在養了些雞仔,在那邊犄角旮旯的地方種了點菜,日子可好過哩,可惜俺阿爺沒熬到現在……」

劉文微微笑了笑,神情有些滿足,又問道:「除掉田稅,你去年稅了多少別的稅?」

晁黑腚也有些得意,又是說到高興處,也沒仔細想,開口就道:「俺足足給了十四石糧哩。」

劉文眉頭一皺,問道:「怎要十四石?」

「俺家六石的丁稅,三石的傭稅,一石的調稅,還有二石是給村里修渠的……對了,俺還去修了三個月的渠……」

「修渠的工錢呢?」

「工錢?俺給自個村里修渠,哪要工錢?等今年地里不忙了,俺們還得再修兩條渠哩……」

劉文又問道:「十四石糧食?那是還收你火耗了?淋尖了沒有?還有,你家只有三口人,去年只該交三石丁稅,一石調稅。又從哪多出了十石?」

晁黑腚是個精乖的,意識到了什麼,開始吱唔起來。

「劉大人你辛辛苦苦來一著……看俺們日子好過起來就是了……十四石不多滴,俺去年種了六十多石糧哩……」

「一家人一年剩四十多石糧,也就剛好夠吃飽而已,算多好過?我問你,今年呢?」

「今年……也是要十四石。」

「明年呢?」

「明年要加上四石田稅,十八石。」

「四石田稅?」劉文道:「你家三十畝地,該是二石田稅。剛才都和你說了,三十稅一,怎麼還沒明白?還有,今年丁稅免除了、徭役也免除了,以後做工是有工錢的……這些你都知道嗎?」

「俺……」

劉文皺了皺眉,道:「大寨村里縣裡太遠,糧食是由范家統一收的,這些多出來的稅賦是他收走的?」

「劉大人,范員外前年分出來那麼多田,每年還得派人幫忙運糧,俺覺得……收些火耗也沒關係……范員外人還是很好的……俺有這個收成就足夠哩……」

劉文搖了搖頭,道:「這樣下去,你家裡還是沒有餘糧,遇到荒年怎麼辦?你不替自己想,也不替娃兒想?這事你早該來找我說。」

「劉大人你就別生氣了……俺真覺得已經很好了……」

又說了好一會,晁黑腚好不容易才勸著劉文不再生氣。

劉文則是問了些細節,臉露沉思……

說完這些事,又說起些別的閒話。

「劉大人,俺聽說,你是考那個什麼學當上官的?」

劉文道:「我是吏員,不是官,現在只要通過公務考試就能當吏員……」

「劉大人見過靖安王嗎?」

「那倒沒有。」劉文話到這裡,眼中有些發光,道:「不過今年六月,我會到濟南進修一段時日,到時也許能見到靖安王。」

「真好哇。」晁黑腚又推了推桌上的兔肉,有些猶豫地問道:「俺聽說,縣裡多開了兩個學堂……俺家娃兒……那個……俺家娃兒也能送去讀書嗎?」

劉文笑了笑,指著晁黑腚道:「我就說這大寨村屬你最聰明。」

「咋樣?能成嗎?」

「我問你,你家的地以後給誰種?」

晁黑腚道:「俺都想過啦,俺婆娘家裡有三個弟弟,一人只分了十畝地,最小的那個以後可以種俺家的地,俺再把娃兒送去讀書……劉大人你看這成不?」

「行,只要地有人種,這事我替你辦……」

晁黑腚大喜。

說完這些,劉文起身離開。

晁黑腚送了他再回來,卻見桌上的兔肉都還剩在那裡,旁卻還留著一串銅錢。

他撓了撓頭,心想劉大人今夜應該是宿在范員外家,明天可得把這銅板給他送過去。

次日,晁黑腚一大早就到范家去找劉文,卻聽說劉文一早就離開大寨村了,要到丁泉村去。

晁黑腚捧著那串錢,想了想,決定去丁泉村跑一趟……

走了一個多時辰,他路過一個山崖,忽見一個藥農提著小鋤頭慌慌張張跑過來……

「快……快看那邊……那個山崖下有……有具屍體……」

「屍體?」

晁黑腚連忙隨著那藥農往山崖下跑去,到了地頭一看,他整個人都驚愣在那。

「劉……劉大人……」

「嗒」的一聲響,手裡的銅錢掉在地上……

縣裡又派了官差來過,確定了劉文是不慎跌落山崖。

幾個村的村民們大哭了一場,在大寨山上立了一個小小的祠堂。

之後,大寨村的日子還是平平靜靜地過。

這裡離縣城太遠,新的吏員還沒派過來,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安靜詳和。

村民們都說著劉文的事,每每唏噓哭啼。

但在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一個小吏沒了,其實也並沒有太影響什麼……

唯有晁黑腚在田地忙活的時候,看著新綠的麥苗,不時陷入沉思之中。

這天回來,他丟下鋤頭,對他婆娘道:「俺要到縣裡去一趟。」

韓蛐兒愣道:「你要去幹嘛?」

「劉大人是被人殺的……」

韓蛐兒嚇了一跳,驚道:「你瘋啦!差爺都說了他是摔死的,你不懂就不要亂說話。」

「俺咋就不懂哩?劉大人身上那麼大一個窟窿眼,差爺們咋就能說他是摔死的哩?」

「那是被山上的石頭刺到哩,你是不是魔怔了……」

晁黑腚沒答應,低著頭走了出去。

走了半日,他走到一個岔路口,往北是往平陰縣,往東也不知道是能到哪。

晁黑腚撓了撓頭,感到有些迷茫。

「縣太爺能聽俺一個泥腿子的嗎?」

再一轉頭,卻見東面有個俊得不像話的年輕人正蹲在田邊和一個老農在聊天,旁還有站著幾個大漢。

晁黑腚看到這場景就想到了劉文,眼睛一酸,不自覺邁開腿就湊過去。

「老丈去年交了幾石糧啊?」

「俺交了十六石哩……」

才來得及聽那年輕人與老農間的兩句對話,晁黑腚還沒走到他們跟前,就被兩個大漢攔住。

年輕人聽到動靜,轉過頭看了晁黑腚一眼,露出十分溫和的笑容……

但不知為何,晁黑腚忽然打了個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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