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平陰縣(2/2)
「但俺不用交地租哩,一年得四十多石糧,夠全家活下去哩。」
王笑道:「你要是覺得夠吃,劉文就白死了。」
「俺……小的……小的不明白。」
晁黑腚很怵欽差大人這種語氣,覺得高深莫測也有威嚴。
而且今天,欽差大人的語氣里還有股隱隱的殺氣。
「你夠吃,想過別人夠不夠吃嗎?你住在大寨山上,黃河水淹不到。但那些受了水災的、或者以後遇到旱災、蝗災的,一年四十多石糧夠他們活下去嗎?平陰縣就距離濟南一百餘里,一縣父母官尚且敢這樣,更遠處的百姓怎麼辦?」
王笑說著,站起身來,又道:「你去年夠吃,今年夠吃嗎?明年呢?家裡再添個孩子、你年歲漸大了干不動了、病了、受傷了,這些糧食還夠嗎?你去年不吱聲,明年田稅漲一點,後年再漲一點,你夠不夠吃?
你還同情起范英弈了,你阿爺一年累死累活種四十石糧,他什麼都不干拿走十八石。但別忘了,是全村每一人都要給他這十八石。數十年、上百年下來,他家有多少銀子,你家有多少銀子?你還同情他家的田被分走了?
我給你們分田、給你們派能吏、給你們劃定稅賦,結果人家貪了你的辛苦種出來的糧食你們不吱聲了?要劉文一個人去給你們查?
去年多收你十石,今年多收你十二石,等建奴打過來了,你家裡能不能分得出一個多餘的勞壯上戰場保家衛國?朝廷能不能拿出足夠的軍餉來發給將士?
到時候國弱民窮,你就不想問問你交的糧食、銀子到哪去了?
等哪天你倒在病榻上,倒在強盜、異族的刀下,你指望你的范員外來保你、你的縣太爺來保你嗎?!」
王笑說到後來,語氣愈怒,隨著最後一句喝問,晁黑腚大駭,忙不迭就跪倒下來。
「俺……小的……小的……小的吱聲了啊,小的告訴了劉大人……但但但劉大人死了……小的怕……欽差大人也也也……」
看這個樣子,王笑搖了搖頭,不再繼續發火。
他有怒氣,卻不是針對晁黑腚的。
說不上來是針對誰,這案子查到現在,沒有一個人讓王笑覺得特別壞,但越是這樣,讓他的怒氣愈發積攢。
「起來吧。」王笑道,「跟我去個地方。」
「是。」
晁黑腚老老實實地應了,隨著王笑身後,繞過好幾年長街,進到一個巷子。
在巷子裡遠遠就看到有一家院門前灑著紙錢。
晁黑腚只一眼,就知道那是劉文家了。
他跟著王笑一路進到院裡,看到了一身縞素的小婦人抱著一個孩子跪在靈堂前。
王笑上了香,默默站在那,也不知在想什麼。
晁黑腚也上了香,接著跪在靈位前重重磕了幾個響頭,想到劉文的音容笑貌,又忍不住哭出來……
站在巷子口的莫乾眯了眯眼,快步進到院中,只見護衛們已從書房搬了兩口箱子到院中。
箱子裡都是書籍和帳冊,王笑正站在那一本一本的隨手翻著。
莫乾低聲道:「王爺,楊啟豐來了,帶了許多人。」
「來殺我的?」
「還不確定,為了安全起見,王爺是否要先亮明身份?」
「不必了,讓他進來吧……」
「山東六府十五州八十九縣,這八十九個縣令皆是我親自篩選過的,也包括你。」
這是王笑見到楊啟豐的第一句話。
這隻一句話,楊啟豐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今天過來時,還帶著僥倖,盼著這所謂的『欽差』是個可以收買拉攏的。
實在不行,找個機會把對方除掉……
但一進院,看到那頎長挺拔的少年身姿,楊啟豐只覺五雷轟頂,呆立在那裡。
直到王笑開了口,他才忙不迭跪下來。
「下官拜見靖安王……」
晁黑腚與劉文的遺孀更是嚇了一跳,慌慌張張跟著跪下。
……
王笑沒有看楊啟豐,目光看向劉文的靈位。
「他才二十四歲,按政績考核,今年去濟南再進修一段時間,明年本該擔更大的擔子……他每次去各個鄉野村落都是徒步而行,你連一隻駑馬都沒給他配,讓他每次頂著烈日、雨雪,一步一步走上幾十里地。」
聽著王笑用平靜的語氣說著這些不相干的話,而不是問自己的罪,楊啟豐更加驚恐不定,額頭上冷汗不停往下滴。
「下官……下官……給劉文配了馬……是他不願騎……說是山間路途崎嶇,馬匹難行,又怕駕勢太大,驚……驚擾了百姓……」
「黃河災情才過,他又開始重新登記民戶,為的是不再使百姓多交丁稅,這裡整整十一冊戶籍冊,都是他一筆一划寫的,每一筆,他可能都要走上數十步探訪一戶人家。這件事他做到一半,聽說要免除丁稅,又有許多隱匿人口要重新造冊,他前功棄盡、要重頭來過,卻只在這作廢的戶籍冊子後面寫了一句『喜不自勝』……這樣一個能吏,你殺他?」
楊啟豐重重磕了一個頭。
「下官……下官從未想到要殺他,下官聽說消息時……他已經死了……」
「范英弈若不殺他,你能放過他不成?」
「下官……下官……罪該萬死!」
說完這一句話,楊啟豐猛得站起身,向牆壁上撲了過去,卻是要撞死在牆上。
「攔住他。」
王笑輕描淡寫地吩附了一句,莫乾與兩個番子已把楊啟豐摁倒在地。
「靖安王,下官知罪,求靖安王讓下官去死……下官願把這條命賠給劉文。」
「來不及了,范英弈已經招了。」
楊啟豐一愣,整張臉都灰敗下來,仿如心死。
王笑道:「你看看你治下的百姓,看看劉文的的靈位,看看他留下的孤兒寡母,你對得起他們嗎?」
楊啟豐目光看去,眼眶一紅,淚水直流。
王笑揮揮手,讓人把晁黑腚與劉文的遺孀帶下去。
院中再無旁人,他才嘆了一口氣,道:「有些人擅權謀不擅施政。但你明明是施政的良才,卻偏要去玩弄權謀,何必呢?」
楊啟豐哭噎不答。
王笑又道:「說吧,你給陛下搞了多少銀子?」
「陛下不知此事啊!」楊啟豐驚道,「陛下真的完全不知此事,全是下官自作主張……」
「我問你給陛下搞了多少銀子!」
「兩……兩萬七千餘兩。」
辛宜學皺了皺眉, w. 站出來道:「你還敢蒙蔽靖安王!我算過,你至少貪了十五萬兩。」
楊啟丰神色愈苦,閉上眼長嘆道:「各處士紳、小吏截留……還要上下打點,實際所得,不過……兩萬七千餘兩……」
辛宜學聽了這等荒唐之事,只覺要被氣暈過去……
王笑也是良久無言。
這楚朝稅賦百年來也都是這個樣子,各地颳了一層又一層,真落進國庫里的又有多少?
自己費心費力想要改變這局面,還有人敢在眼皮子底下舊事重演。
他一腳重重踹在楊啟豐肩上,把人整個踹翻過去。
「蠢材!你若是貪些銀子自己花了還只是壞……簡直又壞又蠢!」
楊啟豐摔了個跟頭,鼻血長流,卻是硬氣了不少,反而喊道:「這都是靖安王你逼的!若非你把持朝綱,陛下何至於如此委屈?我等做臣子的,自當為陛下謀出路……」
「從老百姓身上刮糧銀就是你的出路嗎?」
「這天下都是陛下的!」
「我去你娘的!」
王笑又是重重幾腳踹下去。
楊啟豐一開始還是咬牙硬抗,最後想到苦處,卻是放聲大哭……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靖安王……此事真的與陛下無關,是我等自作主張啊……」
「我不管你的狗屁陛下!你當著這靈位的面,從頭到尾向死去的劉文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