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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 心易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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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替侯兄洗脫冤枉,可惜如今我也是聲名狼藉,無人肯信我啊。」冒襄長嘆一聲,苦笑不已。

李香君輕聲道:「冒公子已盡力了。還煩你來看我,耽誤了正事。我已無礙,冒公子隨方公子、陳公子去見國公要緊。」

「不去了……此番我也看透這些凡塵俗事了,王笑與鄭元化有何不同?一樣是權臣禍國,不把百姓當一回事。外虜未滅,卻在這裡互相傾軋,呵,懶得摻和。」

冒襄說著閉上眼,微抬起那張俊臉,吟道:「佳景固無鑫,俗塵喜不至。閉戶養微疴,此中有高致。」

這是他新作的詩。

若在往昔,該得佳人誇讚幾句才是。

卻只聽顧橫波語氣轉淡,道:「那冒公子又為何來徐州?」

「我有意回如皋,從此白首窮經,不問世事。與方兄順道走一程……」

話到這裡,冒襄睜眼看向董小宛那一張側顏,微微笑道:「聽說你還了債、贖了身,恭喜你。」

董小宛欠身謝過。

冒襄看她表情,有些本準備好的話就不太好說得出口。

他微微沉吟,最後還是道:「我可否與你單獨聊聊?」

董小宛搖了搖頭道:「我已不是昔日秦淮河上的董小宛……」

冒襄微微皺眉,其後頗有風度的擺了擺手,苦笑道:「那便當著兩位大家的面說也無妨,去歲我去南京鄉試,與你匆匆一見,驚為天人。其後為你作了一篇賦,你當明白我的心意……」

「我不明白。」

「不明白我便直說也無妨。」冒襄道:「自古以女子為官,多是國亂之兆。今山東又興此歪風,你何必趟這渾水?我有意帶你脫離此間是非,可願隨我走?」

董小宛倏然起身,眉宇間已帶了怒色,淡淡道:「冒公子請回吧。」

「小宛,我為你寫了兩首詩……」

「今日見你,當是故友敘舊。但你若還將我當作昔日秦淮歌女,那又何必再談?」

冒襄也不惱,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從袖子掏出兩張彩箋放在桌上。

「我知你不是利慾薰心之人,今日是我冒昧,惹你不快。等你看過這詩,自該明白我的心意……我會在徐州等你答應我……」

董小宛不悅,還待開口,顧橫波笑吟吟拿起冒襄放下的彩箋掃了兩眼,道:「我送冒公子吧?」

……

走到大門,顧橫波停下腳步,笑道:「冒公子家中早有賢妻,但好在……最不擅妒。」

她加重了最後這四個字的語氣,又問道:「這次你想帶走小宛,可要給她一個作妾的名分?」

冒襄微微沉吟。

「看來冒公子只想讓小宛傾心於你?」

「顧大家誤會了,我納小宛為妾也未嘗不可。」

「是啊,現在小宛還了家中巨債了。要說冒老大人一世清廉,可萬不敢把家中銀子拿出來給妓子贖身還債呢……」

冒襄猛然一轉頭,不可置信地看向顧橫波。

這女人陰陽怪氣的……竟是想來譏諷自己。

一個風塵女子,玩鬧一般混了個不知所謂的小吏,竟敢譏諷自己一個士族公子。

就你這樣的女子,我玩了又拋的沒有三十個也有二十個,你敢諷我?當自己是鄭隆勖嗎?

顧橫波臉色的笑意不知何時已化為冷笑。

「冒大公子,你出身高門,父親是二品布政使大人。放在以往,我們這等風塵賤妓能得你看一眼都是三生有幸……但你怎麼就能不明白『今非昔比』這道理呢?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時移境遷了呵,你這冒家,今日我們還真不放在眼裡。」

「侯朝宗不論如何,至少曾真心待李香君。柳嵐山不論如何,往上攀捨得了本錢,救香君捨得了性命。你呢?鄉試不中,辦事不牢,就連找女人也不捨得多付一份誠心,沒有了你的身世撐腰,你有什麼?竟還對國公直呼其名?」

冒襄眼一眯,勃然大怒。

「顧橫波,你別以為我動不了你。」

「人家好怕哦。」

顧橫波好整以暇抬起手中的彩箋,道:「你也不是什麼都沒有,你好有文才……千絲吐盡尚為蠶,花月心情事事堪,真是好詩呢。」

嘴裡說著「好詩」,她手一松,箋紙飄落在地上。

一隻小弓足踩在上面,轉了一轉。

冒襄遭此羞辱,俊臉氣得通紅……

「但你這詩再好,比得上國公送給小宛的定情詩嗎?」顧橫波忽笑道,「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冒大才子作了一輩子詩,可有這樣能傳誦千古的佳句?」

冒襄愣了一下,整個人都呆立住。

王笑作的哪首詩不是傳誦千古的?他再不甘也已經習慣了……

問題是……定情詩?

「你放屁!董小宛都沒梳攏,我看得出來……你休想嚇……你休想污衊她……」

「國公說了,等帶我們到了濟南,入了國公府也不遲。怎地?你想在這之前從他手中搶人不成?」

冒襄眼皮跳得厲害,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顧橫波又道:「你氣了?想報復我嗎?對了,國公也送了我一首詩,煩請冒公子品鑑……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你……你也是……」

冒襄連嘴唇都有些抖,但沒有猶疑,轉身就走。

「站住。」顧橫波淡淡道。

她收起那副譏嘲笑意,冷冷道:「我若聽到一點風言風語,你就等著錦衣衛上門吧。」

冒襄腳步停了停,也不說話,徑直走開,穿過大門,不見了身影。

……

顧橫波笑了笑,轉回中庭,想到高興處,踮起腳在原地輕輕盈盈地轉了兩圈。

這輩子都是看人臉色,活得像個物件……

今日卻只借笑郎一點勢,什麼名滿天下的大才子什麼名門高官公子在自己面前就是一個廢物。

她仰著頭,閉上眼,像是感覺到天下人都拜倒在自己腳下。

「好想要笑郎啊……」

「你在做什麼?」

顧橫波嚇了一跳,差點摔倒,轉頭看去,見董小宛一臉不高興地站在遠處。

「沒……沒什麼啊,你怎麼了?誰惹你了。」

「冒僻疆那種人趕走就是了,你還送他做什麼。」

顧橫波笑道:「人家也是大才子嘛,你真不喜歡?這世上除了他也沒幾個人配得上我們董大家了……」

「別弄我。」

顧橫波偏喜歡捏她的臉,提起嗓子,用往日與董小宛合演《西樓記》時的唱腔說道:「好素兒,莫生相公的氣了。」

「誰是你素兒,走開……」

董小宛氣呼呼地轉回屋內,見李香君竟已在床頭坐起,手裡捧著那把小扇,眼中淚水迷離。

「你還在想侯朝宗?他若真心待你,怎麼會連徐州都不肯再來,把你當什麼了?這世道艱難,誰沒個蹉跎,為何旁人卻不似他那般怯懦?連你也不敢見了……李香君,今日你給我歇了那份心思。」

董小宛說著,快步走到榻邊,把李香君手中那扇子一把搶在手裡。

李香君也不爭搶,閉不眼不說話。

「好了好了,你搶她這寶貝做甚?」顧橫波打著圓場,眼看那扇子上血痕點點,又道:「香君也莫心疼,我給你添些筆墨,畫兩枝桃花上去……」

話音未了,「嘶」的一聲,董小宛竟已將那扇子一把撕開……

顧橫波吃了一驚,忙到李香君面前,拉過她的手柔聲道:「你莫傷心,也千萬彆氣她,這……」

「我沒氣她。」

李香君仿佛心死,喃喃道:「撕了就撕了吧,風吹萬里雲,聚散難長保……撕了便撕了吧……」

屋中三個女子良久無語。

最後聽得李香君帶著些欣慰的長姐語氣嘆了一句。

「說起來,小宛與以前不同了啊。」

「走這一遭,誰又還能一點都不變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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