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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浮世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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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她輕喚一聲,眼中滿是愛意,低眉柔聲道:「奴家願脫樊籠,擇人從之。終身可託付者,唯公子一人。」

她名喚張宛玉,時年不過十七,已是開封城首屈一指的藝妓,能詩詞、嫻曲藝、善書畫。名氣或比不起秦淮名妓,造詣卻也不差。

當然,若非是這般,她也難近冒襄之身。江南士林皆知,冒家公子不喜庸脂俗粉,只愛有才情的高潔美人。

此時張宛玉這一句話情深切意,冒襄聽了卻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從腰間拿開。

「我還有大事要做。」

張宛玉一愣,忙道:「奴家雖是淪落風塵,亦潔身自好,昨夜才與公子……才梳攏,唯請公子勿要嫌棄奴家。」

冒襄微微一嘆,道:「我非嫌你,實有大事要做,不便贖買你。」

「教公子知曉,奴家絕非是貪冒家富貴高門。哪怕不能作公子的妾,能為侍婢,端茶倒水亦心甘情願……」

「我說了,非是我不願,實不能。」

冒襄偏過頭看了張宛玉一眼,眼中帶著些憂鬱。

他相貌英俊,風度翩翩,有「東南秀影」之稱,「人如好女」之名,張宛玉抬眼一看之下,又痴了幾分。

「公子,求你,求你。奴家早早就仰慕公子,當年讀公子之詩,『誤傳柳宿來天上,一墮風塵萬事違』只覺字字落在心坎里,公子乃奴家平生知己……」

冒襄淡淡道:「你既喜我的詩,當知還有一句,誓作浮萍隨水去,好從燕子背人飛。」

一句話說完,他搖了搖頭,整好衣裳,徑直踏步向門外走去。

出了這張宛玉所住的香玉樓,卻見外面停著一頂大轎,下來一個老者,留著一副美須,一看便是高官文士。

「世伯。」冒襄行禮道。

名叫鄔公亮的老者抬手指了指了冒襄,笑罵道:「你啊你,還是這副樣子。既來開封,不到府里住,躲在這宿妓。老夫若不是聽說你昨夜一首詩力壓開封文士,都不知道你來了。」

冒襄心中微微冷笑,暗道我若不宿妓,你能放心出來見我不成?

「怕打攪世伯,故而不敢相見。」

「不必在老夫面前彎彎繞繞,你來,是當復社的說客?怕我見疑,這才如此?」

「世伯誤會了,晚輩真是遊歷至此,今科落第,出來散散心。」

「還想瞞我。」鄔公亮搖了搖頭,嘆道:「你們還是沒明白啊,復社不會是鄭首輔的對手……此處不是談話的地方,隨我回府再說吧。」

冒襄又是一拱手,道:「長者相邀,不敢不從。只是晚輩還有友人同行,哦,乃是侯老尚書的二子侯方域,他在前面的飛絮館。」

「朝宗既也來了,一起見見也好。你們幾個,去把侯公子請來。」

鄔公亮吩咐完,冒襄抬手一指不遠處的茶樓,笑道:「晚輩請世伯喝茶等候。」

「也好。」

鄔公亮卻已派人觀察了冒襄兩天,知道他進開封以來,每日只是尋花問柳。心中暗譏這小子作為沈保說客,卻這般辦事不秘,也未將其放在眼裡。

然而一杯茶水落肚,鄔公亮忽覺頭昏眼花,視線一黑,緩緩栽倒在地……

開封城南,朱仙鎮,岳飛廟。

「花爺姓花?」莊小運忽然向花爺問道。

花爺翻了個白眼,道:「老子若不姓花,為何要叫花爺?」

莊小運只是低下頭嘿嘿一笑。

「你傻笑什麼?」

「沒什麼。」莊小運道:「我仰慕花爺你。」

「你仰慕我啥?仰慕我姓花?」

「那也不是……」

「噓,有人來了。」

兩人迅速閉上嘴,等了一會兒,只見一輛馬車飛奔而來,冒襄下了馬車,四下一看,道:「人帶來了,開封同知鄔公亮,他是鄭黨之人、必知內情。」

「侯方域呢?」

「還在城內看動靜。」

「把人帶出來……」

幾名小二打扮的漢子提著鄔公亮丟下馬車。

莊小運冷笑一聲,一瓢水就潑在鄔公亮頭上。

……

「說吧,鄭元化埋伏兵馬在黃河附近,必要糧草,是不是你給他們送的糧,他們埋伏在哪裡?」

「老夫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辟疆,讓人放了世伯吧?你難道忘了世伯以前對你有多好?你不能這樣對我啊……」

冒疆淡淡道:「救百姓免於黃河之禍,此大義。世伯與晚輩之交情,此小情。晚輩顧大義而拋小情,問心無愧。」

他向莊小運你拱拱手,道:「你說我不盡力,現在我已把人帶來了。他隨你們處置。」

說著,他轉身離開岳廟,自回到馬車上,懶得看莊小運等人對鄔公亮用刑。

不一會兒,岳廟中傳來隱隱約約地哭咽聲,想必是鄔公亮被堵著嘴上刑。

又過了一會,突聽「啊」的痛叫聲,想必是鄔公亮扛不住嚴刑願意招供,被人解開了嘴。

冒疆想起兒時鄔公亮到家中拜會祖父、教自己下棋的場景……他感到有些無趣,撇了撇嘴。

許久之後,莊小運抄錄下一些東西,把紙收進懷裡,離開岳廟。

路過冒疆身邊,他也是撇了撇嘴,心道人家說才子多情,我怎麼看他卻覺得他最是無情……

當然,莊小運也懶得理會這些。

現在敵軍的位置探明白了,接下來便是要帶兵殺過去。一路由花爺領,另一路則由自己去借。

去哪裡借?龍潭峽谷!花枝也許就在那裡……

莊小運思及至此,翻身上馬疾馳而去,任寒飛凜冽,心中一片火熱。

徐州城內,王璫滿臉污痕,翻開了自己的小本本,一頁一頁看過去……

「丁亥年十一月十三,吾今至徐州,入城即悔矣。王珠臉臭、王笑臉亦臭,吾何捨近求遠,離王珠之臭臉、奔波勞苦見王笑之臭臉?悔之晚矣。」

「丁亥年十一月十五,今抄查關明府邸,遇諸多美姬,甚覺悅目,不虛此行。」

「吾欲將關明府中姬婢嫁與山東將士,對曰『慧福幾生修得到,嫁得夫婿是東林』,此間女子追捧東林復社文人至此地步,可見風氣大壞矣!枉生得好皮囊,目不識人,呸……十一月十六日記。」

「十一月二十,今遇蓮兒,蓮兒絕美,且不流俗,慧眼無雙。奈何吾有賢妻,唯辜負美人恩情,嘆哉,此情可待成追憶。」

「二十一日,王璫吶,且揮慧劍斬情絲,告之、戒之。」

「二十二日,蓮兒竟是如此之人,吾甚煩,思念家中賢妻。」

「二十五日,明日王笑啟程南下,盼哉。」

「二十六日,王笑遇刺,恍若變天,吾當韜光養晦,少惹人注意,切記。」

……

「十二月初二,徐州被圍,吾曾與妻承諾不再從戎,今竟又遭戰火牽連,愧對吾妻,嘆哉。幸而有王笑在,此戰必能速定,不必憂慮。」

「十二月初五,圍城三日矣,不知我軍何時破敵,深盼早日歸還濟南。」

「十二月初七,圍城五日矣,吾心微憂。」

「十二月十日,圍城八日矣,同僚因流矢所傷,吾心實恐。」

「十二月十二日,南城險遭攻破,徐州恐難守住,驚。」

……

看到這裡,王璫眼中更悲,提起筆又寫起來。

「十二月十七日,今日所記,恐為吾之絕筆,悲哉!徐州城破在即,何以至此?百思難解。許是吾命里該絕,唯顧念家中父母妻子,望其勿以吾為念。回首此生,走雞鬥狗,文不成武不就,至今悔極,倘上天眷顧,此番僥倖未死,吾必從此振作精神、奮發進取……吾於小宅地窖內尚藏有私房銀子三百四十三兩,盼妻能取之。」

王璫寫罷,擱下筆,蓋上自己的小本子,擱在抽屜里,站起身出了門。

此時天色將明,整個徐州緩緩清醒過來,再次開始了一天的守城之戰。

很多人都知道,徐州今天可能要守不住了。

王璫沒有想過投降,也沒想過要逃。

他是王家的兒郎,平日借著國公府的威風享了福,便知道終有一日也許要還回去。

話雖這麼說,要慷慨赴死的話,他也沒這樣的豪氣。

他還是在晨曦中吸了吸鼻子,帶著些哭嘟囔了一句。

「唉,我可真倒霉,事情怎麼就到這一步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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