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波濤怒(2/2)
兩人也顧不得河對岸的士卒,上了馬車便向南面狂奔。
天空已響起悶雷般的轟隆聲,車軲轆也蓋不住,掀開帘子看去,卻不是大雷,而是西面一條黃龍正奔騰而來。
錢怡一瞬間看得呆了。
只見一排排的樹木被折斷,那水勢見時遠,來時卻快……
「天!快跑啊……」
前方,能看到那個張養浩的祭祠了。
黃龍騰嘯已而來,已能看到巨浪之上還起伏著樹木、屋頂、死馬……以及屍體……
太快了,怎麼會這麼快……
「快跳!」錢怡喊道,一把拉住王寶將他從馬車裡拽出來。
「娘子……」
「快啊,跳!」
「轟!」
馬車一瞬間被擊碎……
錢怡眼前什麼也看不到,但她的手已握到了一根樹枝……
「咳咳……」
好不容易從樹枝上翻上高處,錢怡努力睜開眼,發現自己左首邊是那個張養浩的祠堂,正是因為這祠堂擋著,自己所在的這棵樹才沒被洪水推倒。
再轉頭向北面一看,她瞪大了眼,猶有些不敢相信。
一片汪洋如海,放眼望不見盡頭……
「四郎,你看這……四郎……四郎?你在哪啊?」
錢怡努力用目光尋找著,期望在哪棵樹上再找到王寶,但天地浩淼無涯,到處都是黃水濤濤,哪還有他的影子?
她想到就在小半個時辰前,他還就在這裡念那記都記不清的《山坡羊》。
波濤如怒……波濤如怒……興亡百姓苦,但四郎又不是百姓……為什麼?為什麼?
那四百六十兩大概是徹底白花了……
一天後,齊河縣城頭。
「嘉興陳京輔,你現在高興了?!」
「下官……下官只想見左老大人一面,求上差通稟……」
「老大人沒空見你!」說話的親衛將領怒目又瞪了陳京輔一眼,甩開他拉著自己的手。
「走開……」
陳京輔急道:「上差,下官真的有要事稟奏啊……」
「有什麼要事比得上老大人救濟百姓?國公把你從嘉興接來重用,這種時候,你還不快去盡心做事,在這裡胡言亂語,當我不敢按衝撞上官罪把你拿下嗎?」
此時從城看看去,只見南面到處都是黃流,北面縣城中出只能看到一個個屋頂和半面牆垣,士卒們正劃著名船,把落水的百姓一個個拉到城頭。
到處都有人在呼喊、哭嚎……
陳京輔見此情景也是悲從中來,拉著那親衛將領又求道:「不能見左大人,能不能讓我見見王大人?或是秦將軍也行……」
「走開啊,老子沒空理你……」
陳京輔被他一推,跌落在濕漉漉的城頭上,轉頭看去,見那邊王珠正快步而來,一邊走還在對一個將領大發雷霆。
「……我不管這些,馬上派船就各個村莊再巡視一圈!」
「王大人!下官有要事稟奏……」
陳京輔衝上前,一把拉住王珠,語速飛快道:「眼下最適合的河道是大清河,但比黃河河道三倍與大清河,須儘快開挖河道,穩固黃河……」
「胡言亂言!」王珠一把甩開陳京輔,道:「我已派人堵住上游缺口,引黃河回歸故道。你若不願給堵口方案,就去救治災民,休在這到處晃蕩。」
「大人,請聽下官一言,求大人聽下官一言……如此走勢,上游必是銅瓦廂潰堤了,如此水勢,只怕缺口八十丈不止,如何迅速堵住?」
王珠皺了皺眉,不再疾步而走,站定身子聽陳京輔說。
「就算我們堵住缺口,山東水勢是能止住,但黃河回歸徐淮故道如何是好事啊?南邊河床高懸,兩岸堤壩破舊,明年春夏必又在南邊潰決,又是數百萬戶百姓受災!水既已到山東,何不穩固黃河,使……」
「陳京輔,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南河河床高懸?山河卻是連河道都沒有!你要看這大水到處肆虐不成?」
「山東有河道,有的,有的……只要開挖大清河,下官確定……」
「說得輕巧。」王珠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見有士卒正從船上爬雲梯上了城頭,對王珠低語了幾句,王珠臉色一變,竟是直接翻下雲梯躍到那小船。
陳京輔還想再追趕上去,王珠身後一名壯漢一把攔住他,輕輕一推,把他放倒在地。
陳京輔摔得卻也不痛,只是起身看去,王珠已帶著那壯漢乘船南下了。
有一名年輕官員腳步匆匆路過,伸出手在陳京輔面前,道:「陳大人起來吧?」
陳京輔定眼一看,卻是今早從北面禹城趕來的夏向維。
他心知夏向維乃國公心腹,忙又道:「夏大人請聽下官一言……」
「陳大人要說什麼我知道,我還要去給左大人奏報,邊走邊說吧。」夏向維在他肩上一拍,腳下不停,又道:「陳大人可想過把黃河穩固在山東是不是真能做到?」
「只要大清河……」
「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錢糧、人力、時間、民願。」夏向維道:「陳大人不能以自己的眼光看這件事,你知道黃河曾走山東,普通百姓知道嗎?黃河奪淮入海近六百年,山東百姓可不認為這條禍河該走山東……陳大人可又想過,挖掘大清河固道要多少錢糧、人力?當天偌大楚朝尚且承受不起,山東偏隅之地如何拿得出來?」
「今次,我們若聽了你的,一則山東民怨沸騰;二則耗盡錢糧尚且不足;三則失去了休養生息的寶貴時間……明歲建奴又攻來如何是好?又有大災如抵禦?你只要治河,我們卻是要治整個翼魯之地……」
陳京輔道:「但堵住潰堤容易,下次再要治理黃河就更難了啊!」
夏向維又道:「別再找幾位大人說了,自從你上次提出引黃河歸山東,各級文武官員對你皆有怒氣。你說的道理我都明白,但你換位而想,如果今天你安坐家中,別人要把它家那只會咬人的餓狼趕到你家裡,並說『這本就是你家的』,或說『你肉厚,讓狼咬你比較好』,你做何感受?」
「可是黃河並不只是餓狼,還可灌溉農田……」
「以黃河泥沙之多,治理它需花費幾何?灌溉農田才得幾何?」
「但黃河南流,每年也需要治理,整個楚朝的花費是一樣的啊!」
夏向維道:「還不明白嗎?如若眼前天下太平,我必贊同陳大人之提議。但如今是何情況?虜寇正虎視眈眈!陳大人認為國公該挪出明年征伐建虜之軍需來治理黃河?
我再問陳大人,每年死於屠戮的人多還是被黃河淹死的人多?事有輕重緩急,先保家國不亡,再求海晏河清。肺腑重病之人,陳大人認為該先治其風寒不成?」
「夏大人,但從長遠而言,黃河改道山東勢在必行,今次就算不改,五年、十年、哪怕百年,每年都將花費大筆錢糧固堤,而稍有不慎,必將再次潰決,又是生黎塗炭。」
「那便等五年、十年,至少等社稷安穩再提。」夏向維嘆道:「別再找左大人、王大人說了,我是為你好。」
「下官要奏稟國公。」
「我說了,山東沒有這麼多錢糧、人力。」
「下官要奏稟國公。」
夏向維停下腳步,深深看了陳京輔一眼,問道:「你還是認為自己是對的?」
陳京輔抱拳道:「看眼前,下官是錯的……但看百年,下官是對的。此事,國公必能分辯。」
「百年?誰能知百年之事?你何等荒謬?」
「觀史可知百年、千年,下官欲效王景,還黃河八百年安流穩固。」
「倘若因你所言,國公失山東人心、失軍需錢糧、失休養之機,壞了天下大局又如何?還有你的百年、八百年嗎?」
「下官只知治河,不知天下大局。」
「你一定要奏稟?國公還在徐州。」
「哪怕游到徐州。」
「你知道如果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是個本地官員,你會是什麼下場嗎?」
「下官只知治河……」
「好吧……來人,陳大人病了,請他到我帳中休息幾天……」
「夏大人……夏大人……你知道的對吧?國公是會同意下官所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