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小孩兒(2/2)
「平時都是我抱的……」
唐芊芊額頭上還覆著一條溫水擰過的毛巾,一邊在文書上勾勾畫畫,一邊聽著兩人說話,心中有些思量起來。
她感到陳圓圓與花枝對這孩子過於溺愛……眼下自己不能與笑郎相守,讓兒子長於婦人之手,恐不是好事。
看來,自己得當一個嚴母了……
陳圓圓卻是剛從開封回來不久,逗弄了一會孩子,問道:「這孩子的身世,你可想好如何說了?」
「有何難想的,堂堂正正說便是。」唐芊芊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堂堂正正?」
「是,孩子是我和笑郎所生。大瑞七殿下與駙馬王笑的兒子,我已奏報皇父,請封一個振國將軍的爵位……」
「這合適嗎?」
「沒什麼不合適的,只需說笑郎本就是我的夫婿,早年間被楚朝捉了,被逼著尚配楚公主,後來恰逢戰亂,因他先顧家國大義,暫留那邊匡扶漢人江山……」
陳圓圓還有些疑惑,問道:「陛下能任你胡鬧?」
「這些事不說明白,旁人也要在心中嘀咕,不如大大方方說了。既是為兒子好,笑郎明白我的心意,自會默認此事,大瑞這邊也不會失了顏面,論起來,尷尬的還是那位淳寧公主。」
唐芊芊說著輕輕笑了笑,似覺得有趣。
雖是無心,但確實是給對方出了道小難題,想必那丫頭又該扳著臉生自己氣了……
「父皇不是迂腐之人,他巴不得能收服笑郎,自是會同意。此事雖無先例,卻非毫無參照……隋唐時,宇文士及先娶隋朝南陽公主,後來他歸順李淵,又娶了李唐宗室之女壽光縣主。你想,若有人把笑郎比作宇文士及,那誰是隋,誰是唐?」
花枝聽了大樂,向那孩子道:「小呆瓜,你可得把這振國將軍當好了,哪天你那沒良心的爹要是在那邊混得不好,可得靠你養著知道嗎?」
「去,誰許你說他沒良心了。」唐芊芊輕罵一聲。
……
逗兒子的時光雖輕鬆,但她心裡卻頗為憂慮。
現下這大瑞朝已然有越來越多的問題呈現出來,首當其衝的依然是錢糧。
秦漢之時,關隴還是富饒之地,水土肥沃,但千年以降,土地已變得十分貧瘠。
至此隋唐,關隴就已不足以支持一個國都所需的糧食,皇帝就經常到朝臣到洛陽『就食』。
近日唐芊芊多讀唐史,有時頗覺感同身受。
比如唐德宗年間,長安又有饑荒,連禁軍也要上街乞討,等東南的糧食送到,唐德宗跑到東宮對太子說「米以至陝,吾父子得生矣。」
問題是,眼下大瑞朝的處境,比安史之亂後的唐還要不如。
唐時還有洛陽糧倉;歲漕從黃河、渭河溯流而上,運輸雖困難,至少還有漕運供給;還有西方的絲稠之路進行貿易。
反觀如今的大瑞朝,困守關中,糧食供給不足、絲稠之路斷絕,加上幾年戰亂,百姓畜產盪盡,本就貧瘠的土地更加荒蕪。
這種情況下還要整備軍務防止建奴攻來,再加上當時『免稅三年』的詔令,開口容易,如今國庫里也是空空如也,連官員的祿米都已欠了好幾個月……
就連唐芊芊這次給王笑寫信,也不得不開口要些吃食,直言「笑郎若再不送些果蔬禽肉,我母子恐將餓死……」
這段時間以來,唐芊芊也只能效仿王笑在京城建產業園的辦法,鼓勵關中多種番薯、土豆、玉米。
她這邊布置著春耕一事,那邊皇宮裡,唐中元正看著擺在眼前的一盤土豆發了大脾氣。
「土豆土豆,一天到晚就是吃土豆,朕是土豆天子嗎?!」
「陛下啊……京城實在是沒有多少糧食了啊……」
徐州。
秦小竺一睡醒又有些生氣,輕輕捶了王笑一下。
「都說了我算過日子,這兩天容易懷孩子,你偏要弄,這要是懷上了怎麼辦……壞東西。」
王笑也十分委屈。
昨夜明明是都想要玩耍的,玩得時候你還很高興,你睡覺前還夸自己「真好」,一覺起來又成壞東西了……
話卻是不好這麼說的,秦小竺一雙手雖然小巧,拳頭卻很硬。
「懷了就懷了,有什麼關係?」
「你說的輕巧,這兩年正是戰事最緊的時候,還有,我哪能生在淳寧前面……」
「好了好了。」王笑摟住秦小竺的腰,道:「不要去管什麼誰先誰後。」
「哼。」
「別擔心了,沒那麼容易懷上的……還有,不許吃藥。」
「哼,知道啦。」
「說起來,小竺如果能生個女兒也不錯……」
「你走開啦。」秦小竺輕輕推了王笑一下,其實又賴在他懷裡,似覺得生個女兒確實不錯。
她果然還是好哄的,此時又開心起來,問道:「我們後天就回濟南嗎?」
「是啊,明天送陛下出巡,我們後天動身,這兩天我把徐州的事安排一下,你把護衛整備一下。」
「好的。」秦小竺笑應了一聲。
這是王笑偶爾和她開玩笑是的語氣,她最會學別人說話了。
……
等到兩人吃早飯時,王笑隨手剝了枚雞蛋給秦小竺,問道:「你知道一枚雞蛋多少錢嗎?」
秦小竺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在山東一兩銀子能買一千三百多個,江南那邊一兩銀子只能買七百多個。」
王笑說著,沉吟道:「民以食為天,要吸引江南的人口到徐淮,糧食至為重要,但我昨日問了許多官員,卻沒幾個人知道雞蛋的價格。」
「嗯?」
「給小竺說個故事吧,以前有個皇帝,一天要吃四個雞蛋,內務府的開價是三十四兩銀子。有次,這皇帝與帝師閒聊,問『這東西好吃,卻是真貴,老師吃得起嗎?』,答說『臣家裡有時遇到祭祀大典才用一兩個,否則不敢買』……」
「啊,有這麼笨的皇帝?」
王笑輕輕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倒是想到些事情。
昨天有人告狀,說是宋信對周衍說了一番話。
「陛下吶,靖安王讓陛下巡河南,豈是真為了陛下的聲望?靖安王早有要改革官制之意,如今陛下才登基,本是封賞群臣、穩固地位、拿回批紅大權,若去一趟河南,一年半載再歸朝堂,官制改革已事成,誰還認陛下信令……」
其實宋信說的不錯。
安排周衍去河南,一是要借皇權更順利地收復河南,二也是想趁機改革官制。
在王笑眼裡,楚朝官制效率奇差,權不下鄉野,只能管理士紳。換言之,城池之外的百姓基本是由鄉紳代表朝廷在管著。朝廷對整個社會的掌控力低下,就容易給士紳創造「向下剝削百姓、向上欺瞞朝廷」的情況……
王笑也沒打算追究宋信什麼,以他如今的實力,不管宋信說什麼、哪怕說他要謀反,也改變不了任何事了。
從來當臣子的說真話才叫難,有的皇帝也許到死都不知道雞蛋多少錢一枚,宋信願意說真話那就說吧。
也該給陛下留一些忠心耿耿的可用之臣,雖然他們天天挑撥我和陛下……
不過宋信也不傻,也懂得先捉財權,知道御駕親巡南河之事改變不了,馬上就找王笑要銀子,補充皇帝內帑。
皇帝連一點私房銀子都沒有也確實說不過去。
王笑倒也想給周衍這個陛下應有的體面,但眼下治理黃河都沒銀子,肯定是拿不出銀子來充內帑。
另外,就算有銀子,王笑也有些顧忌,怕周衍拿著銀子練私兵或用在個人享樂上,或怕管內帑的人貪周衍的銀子,比如四隻雞蛋三十四兩……
之前文家抄來的銀子被用來練了一支沒用的武驤衛,至今想來都有些心疼。
總之當姐夫還蠻操心的……
吃飯時正想著這些,忽有僕婢過來道:「稟靖安王,王現公子到徐州了……」
王璫正在城門口接王現,想到明天要出發去河南就心傷……
他對自己的這位嫡親大哥已沒太多印象。
王現到南邊做生意的時候,他才六七歲。
王璫只記得當年在京城家中,因王現的院子空著,自己曾帶著碧縹到那邊『讀書』,後來被打落了門牙……
此時相見,他看到王現的模樣,先是暗想道:「啊,大哥在江南沾了這種伶人風氣,回頭爹和大伯又要大發雷霆……哦,說來都是因為爹以前總抱著大哥去聽戲……管他呢,我又回不去。」
「見過大哥。」
「是璫哥兒吧?」王現開口便道:「我離家時你正在換牙,怎這麼多年過去了,牙還沒長好?」
王璫有些無語,接著見過了嫂子和小侄子。
嫂子倒是個賢惠人,那小侄子卻是一見他就咯咯笑個不停。
「頎兒知道嗎?你要再淘氣,長大了就像五叔一樣沒有門牙。」
「頎兒知道,五叔是個淘氣包!」
王璫只覺這父子倆真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