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四章 不畏死的革新者(2/2)
如果陛下不同意,外面的人會怎麼說自己?
這一點稍稍想一想,梅之煥就知道,根本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
可是如果陛下同意了,恐怕自己的非議就會更多,事情還要自己去做,那自己可能要參與進去了,到時候恐怕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這是陛下在問自己。
梅之煥半晌沒有開口,不過他的臉上的表情依舊很嚴肅,最後緩緩的說道:「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這句話,有無數的人說過,朱由校也聽過很多次了,
可是這一次經過梅之煥的口中說出來,朱由校卻覺得特別有力量,於是他緩緩地問道:「不後悔?」
「回陛下,雖百死而無悔!」梅之煥說的擲地有聲。
朱由校點了點頭,將手中的題本放了下來,轉頭對陳洪說道:「差人將這份題本送到內閣去,讓他們擬定一個為張居正平反的聖旨。」
雙手將題本接了過來,陳洪躬身說道:「是,皇爺。」
然後他捧著題本安排人去內閣了。
梅之煥沒想到陛下居然如此雷厲風行,這只是剛剛談了幾句話,就把事情給辦了,而且態度異常的堅定,絲毫不允許人拒絕。
如此擅專的帝王,自己為什麼反而覺得這麼開心呢?
朱由校緩緩的說道:「既然你說為張居正平反,那就來說說吧,張居正的新政之中,何事可排第一?」
「回陛下,臣以為當屬考成法。」梅之煥十分肯定的說道。
「朕還以為你會說一條編法呢!」朱由校笑著說道:「那就說說為什麼是考成法?」
「回陛下,朝廷無論實行什麼政策,做事情的終究是臣子;天下百姓仰望陛下,可是他們接觸到的終究只是官員。官員就代表了朝廷,代表了陛下。」
「如今官場上貪腐橫行,官員之間相互推諉,無數官員以名邀上,實則毫無實事可做,總是詩詞歌賦、橫琴鄉里,彈奏者多為奢華之曲。商賈權貴,毫無報國之心,整夜裡醉生夢死;官商勾結,欺壓百姓,橫徵暴斂,民不聊生!」
朱由校的臉色絲毫不變,就那麼靜靜的聽著。
剛剛轉身回來的陳洪聽到如此言論,立即臉色大變。再看向梅之煥時,陳洪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驚悚。
這個姓梅的是不是瘋了?
還是腦袋抽筋了?
在陛下的面前說這樣的話,這是在作死!
剛剛皇爺對他多看重,可是他卻浪費了這樣的機會!
原本陳洪以為這個梅之煥會是朝廷之中新崛起的大佬,可是按照現在這麼看的話,此人不被下大獄之罪就是皇爺開恩了。
在此人的話裡面,這大明朝馬上就要亡國了!這是能隨便說出來的?
梅之煥卻沒有停,這一次他準備把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全都說出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索性就多說一些。
如果能夠震耳發聵,讓陛下有所警惕和改變,那也是值得的;如果自己因為此事被下大獄,那麼自己也算死得其所。
「臣以為大明已經到了存亡之秋,如果再不改革,大明亡國之日不遠矣!想要改革,首先要改的就是吏治。澄清吏治、選賢任能,此革新之始也。」
「朝堂之上,官員庸碌,實在是不堪重任。所以臣想推行張居正的考成法,臣以為張居正的改革考成法當推第一。」說完這句話之後,梅之煥就沒有再開口,而是恭敬的站在一邊,等待著陛下的說辭。
朱由校看了一眼梅之煥,臉上也沒有什麼喜怒的神色。
伸手端起一邊的茶盞喝了一口,朱由校緩緩的說道:「我大明已經這麼不堪了嗎?馬上就要亡國了?」
「朕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要做亡國之君的一天。」
說到這裡,朱由校自嘲的笑了笑,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扔了出去。
茶盞落地,發出碎裂的嘩啦一聲,像似一擊重錘猛地擊打在眾人的心頭上。
周圍的人連忙跪下,戰戰兢兢的說道:「陛下息怒!」
梅之煥卻沒動,也沒有跪下請罪,就那麼靜靜的站著。
看到這一幕之後,朱由校笑著問道:「你就不怕朕殺了你?」
「為大明革新流血,臣甘之如飴。歷朝歷代想要革新者,善終者不多。讓所有人前赴後繼,所謂者不過國之興盛,百姓安康。這一點臣不是不知道,臣相信先輩們也不是不知道。」
「可是有些事情即便是死,也要去做。臣今日冒死之言,希望陛下能夠詳查之,如此,臣死而無憾!」
說完這句話之後,梅之煥直接跪在地上,以頭杵地。
朱由校從搖椅上站起身子,面無表情的走到梅之煥的身邊,然後彎下身子伸出手,輕輕的扶住梅之煥,將他從地上攙扶了起來。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有一些搞不清楚頭腦。
這是怎麼了?
陛下不是應該生氣,然後把這個人拉出去嗎?
即便是不砍,也要打上一頓廷杖才對。這怎麼就給扶起來了呢?
甚至連梅之煥的臉上都很詫異,這是什麼情況?
朱由校看著梅之煥,伸手為他正了正官帽子,緩緩的說道:「大明的官帽子歪了,你這一頂是朕給你正過來的,希望你能夠維持住,別讓它歪了。」
朱由校的這句話,自然是話中有話的。
梅之煥恭敬的說道:「陛下放心,如果哪一天臣的這個帽子歪了,那是因為臣的頭不在了。否則只要臣的頭在一天,這頂官帽子就永遠不會歪。」
朱由校點了點頭說道:「歷朝歷代變法者,成者有之,敗者有之,變法者無有不流血。如果他時他日,愛卿因為變法而死,愛卿可願意?」
聽到這裡,梅之煥直接撩起衣服跪在地上,語氣堅定的說道:「歷朝歷代變法者,皆有留流血犧牲者。如果今時今日,有需要為變法流血,請從臣始。」
朱由校伸手將梅之煥再一次攙扶了起來,這一次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梅之煥的肩膀,朱由校說道:「這句話,朕會讓人記在史冊上,後世子孫會銘記著愛卿,知道大明朝曾經有一位不畏死的革新者,其行可動天地,其氣可感日月,其明可動千古!」
「臣謝陛下!」梅之煥再一次跪倒在地上,淚流滿面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