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夢中人(1/2)
方離柳塢,乍出花房
但行處,鳥驚庭樹
將到時,影度迴廊
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
荷衣欲動兮,聽環佩之鏗鏘
靨笑春桃兮,雲堆翠髻
唇綻櫻顆兮, 榴齒含香
纖腰之楚楚兮,迴風舞雪
珠翠之輝輝兮,滿額鵝黃
出沒花間兮,宜嗔宜喜
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
蛾眉顰笑兮,將言而未語
蓮步乍移兮, 待止而欲行
羨彼之良質兮, 冰清玉潤
羨彼之華服兮,閃灼文章
愛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
美彼之態度兮,鳳翥龍翔
其素若何?春梅綻雪
其潔若何,秋菊被霜
其靜若何,松生空谷
其艷若何,霞映澄塘
其文若何,龍游曲沼
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應慚西子,實愧王嬙
奇矣哉!生於孰地,來自何方?
信矣乎!瑤池不二,紫府無雙
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
此篇〈警幻仙姑賦〉其實出自《紅樓夢》,周日近距離遭「天問六答」醍醐灌頂時晏清便曾朦朧以「警幻仙姑」的形象私度過翁懷憬,而攜花這一路飛奔的所見所感更令前The Rap King of New York深覺曹雪芹之才藻艷逸——行經月影娑娑的遊廊,穿梭暗香許許的後院,踏入燈火遙遙的Kapok Studio,再透過玻璃幕牆怔怔望著錄音棚裡衣袂翩翩的影兒,當即種種亦讓他自忖與那位夢遊「太虛幻境」被神女警幻所迷到銷魂醉魄的寶玉公子別無二致。
「巧了不是?錢老師說寶二爺就是胡思間忽聞山後有女子作歌,聲未息便見警幻仙姑走出,原文寫的是她「蹁躚裊娜, 端得與人不同」,嗡嗡嗡載歌載舞之姿以「蹁躚裊娜」一詞形容就極合適~又或者用晏幾道那闕「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的《鵜鶘天》也恰當,人家這種才叫大文豪好嘛,區區Issac Yen也配!現在我只想還當年欠小格的風情月債…」
果然相較於以往那種比較直觀的窺探,耳聽不明的霧裡看花更容易使得晏清想入非非,膨脹到將翁懷憬比作掌管「太虛幻境」的司主警幻,要知道這位仙姑之於紅樓世界可是比肩愛神、美神級別的存在,身份相當古羅馬、希臘神話體系里的丘比特、維納斯、繆斯等一眾神祗合體,他意念中甚至清晰閃出了《紅樓夢》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警幻仙姑接引賈寶玉時自述那段。
…
吾居離恨天之上
灌愁海之中
乃放春山遣香
洞太虛幻境
警幻仙姑是也
司人間之風情月債
掌塵世之女怨男痴。
…
考慮到〈離恨天〉有隱喻男女相思煩惱之意,元雜劇家石子章的《竹塢聽琴》又曰:「三十三天離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晏清腦補了一下所謂的「太虛幻境」差不多也是座情絲裊繞的海市蜃樓,於是乎自覺詩、詞、歌、賦及元劇均有所涉獵,亦曾被女友點評「國學素有精進」的前紐約說唱之王便篤定警幻仙姑將〈灌愁〉與〈放春遣香〉連用,正是表其司職乃「向青春兒女布散風月相思」云云的理解又能獲贊,美滋滋打著再騙個埋發殺的小盤算,他起好靜步繼續朝視野更佳的錄音控制室方向摸。
「風情月債,嘖!真精髓了~難怪翁瑜女士也夸《紅樓夢》另闢蹊徑打破了以往小說之陳舊套路, 將其美譽為東方古典小說無出其右者!天時地利人和,待會必要表現一番我在單位速成的紅學,就是不知道…同因等人而作歌,彼時警幻是唱『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閒愁』,而此刻正跳著…這應該不是芭蕾,古典舞的嗡嗡嗡又在唱什麼呢?趕緊讓Issac Yen滾蛋,Lina Jungle正牌男友、專業錄音師晏工即將上線!」
就這樣一個躡手躡腳,銜鈴且徐行;另一個雙目緊閉,起舞弄清影——倆人離得最近時相距不過區區幾步,但得益於Kapok Studio的頂級隔音工效,這輪動靜並未給頭戴耳返的翁懷憬發現,反而是踏進錄音控制室後晏清透過清晰度更高的隔音玻璃門見著了女友異常投入的側顏,維繫著肆無忌憚的視線傾注,他全憑記憶朝著工作檯方向亦步亦趨而去。
「咦!這麼綿長的咽音,新專輯裡只有可能是《夢中人》吧?跟我想的《紅樓夢》很合誒~穿漢服的嗡嗡嗡怎麼連閉著眼睛都如此美!要死啦~忘了好像寶二爺在太虛幻境那還看到有一處寫風月的,于是之後他才會說什麼要領略「古今之情」、「風月之債」?結果差點被警幻迷得色授魂與,然而我現在也有種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的感覺…」
磕磕絆絆撞到控制台後順手撈起滑鼠,晏清甚至沒來得及打開監聽音箱,棚中持續鸞歌鳳舞狀態的翁懷憬突然轉了個過身,頓時整個人被自穹頂洋洋灑下的「白月光」照耀得散發出巴東有巫山,窈窕神女顏的驚艷之姿,竟直接看痴了他,一時間搜腸刮肚想的些許紅學皮毛大有得魚忘筌之勢。
有一說一,晏清是瞭然此間漢服文化鼎盛的,但這是其首度見女友在戲外披羅衣華琚作仕女裝扮,失態似乎也情有可原——特別是對面的鏡中人真就如詩仙《白紵辭》所說那般,吳刀剪彩縫舞衣,明妝麗服奪春暉,揚眉轉袖若雪飛,傾城獨立世所稀,他念念不忘的如瀑青絲被翁懷憬簡單綰了個飛仙髻,發間還隨意點綴著幾顆白珍珠,隨湘繡織錦滾邊抹胸前的天鵝頸和美人骨時隱時現,而覆於其上的是一層如薄煙般的絳紗披肩,光疏影橫斜間投在翁教授身上似月華流照著傾瀉於地,怎一個美字了得。
「美確實太庸俗,那我該用什麼來形容~「聖潔之白玫瑰」又或者錄首期見嗡嗡嗡時的「不施粉黛而顏色如素雪映月」?對啦!昨天費師妹演的薛寶釵不是吟過一首詠花詩,海棠還是玉蘭來著——待會送花正好用上,哇~她這支古典舞配《夢中人》簡直絕了…」
晏清看得是遐思萬千,而此刻翁懷憬還在繼續其輕歌曼舞,電容麥架前那片方寸之地化為星光熠熠的大舞台,只見眯著月芽兒笑眼的她形舒意廣著以腰為軸迴旋、踱步,只稍游弋間她又轉離了情郎,古典舞所講究的「手、眼、身、法」樣樣紮實,「形、神、勁、律」處處絕塵,每個動作都演繹出了欲收先放、欲沉先浮的含蓄神韻,與驀然徜徉在Kapok Studio里的一長串情兼雅怨、薄如蟬翼的氣、咽音混合人聲旋律兩相搭配頗有絲欲語還休的曖昧綿延感。
…
『LA...LA~
LA...LA~
LA...OH~
LA...OH~
LA...OH~
LA...OH~
LA...LA~
LA...LA~
LA...LA~
LA...LA~
LA...OH~
LA...OH~』
…
音源當然是晏清操縱滑鼠打開的,總算沒忘記自己職責所在,稍遲片刻才成功上線的錄音師晏工終於驗證了之前的猜測,監聽音箱放出的實時干音確認翁懷憬還真是在錄其新專中咽音技術運用最甚的《夢中人》,雖然沒有任何伴奏加入,但遏雲歌響清,回雪舞腰輕,這首誕生於他「前世」二十五年前的流行樂作品在此間卻與美輪美奐的東方古典舞碰撞、交織出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
更奇妙的是在歌曲行至尾聲這個空檔,天籟餘音裊裊里、凝眸含情脈脈中,晏清還莫名有種如卞之琳《斷章》所描繪之幻覺——被翁懷憬放於心尖的夢中人正是他本人,雖然此刻她仍然不知晏清其實就在自己眼前,可翁懷憬滿溢而出的幸福感之來源卻也是因為她瞭然自己亦是晏清心心念念的夢中人與心上人。
…
『LA...OH~
LA...OH~
LA...LA~
LA...LA~
LA...LA~
LA...LA~
LA...OH~
LA...OH~
LA...OH~
LA...OH~
LA...LA~
LA...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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