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花徑不曾緣客掃(2/2)
看似寸步不讓,可晏清身體很誠實,說完他乖乖又退回了原位。
「10991,5649…」
再度閉上雙眼醞釀起狀態,翁懷憬緩緩念出兩串數字,如同有種魔力般,她的語調漸漸隨之趨於清冷。
「10991公里,這是從紐約飛回帝都的航班裡程,看似天各一方可一旦下定決心坐上飛機,其實僅需要十四小時;5649米,這是五年來無數個夜裡我以目光丈量過很多回卻總觸不可及的距離,不知道…」
不由自主地斂起呼吸聲,晏清默默凝望著鋼琴後那張姣好卻重歸冷艷的側臉,能清晰看到翁懷憬狹細修長的眼尾正帶動濃密的婕羽一道簌簌撲閃著,幾乎絕口不提往事的她帶著輕微的鼻音繼續說道:「放棄了卡特琳親筆寫給城市芭蕾舞團藝術總監的推薦信…然後隻身回國,能不能算獨自走完了我們重逢前的九十九步,很奇怪對麼?」
似乎很是艱難才睜開眼,翁懷憬抿著唇深深瞥了眼晏清,可愛地抽了抽鼻子再深呼吸幾口後她無奈一笑:「明明這五年你毫無回應,可我卻有種莫名的信心,總告訴自己,艾桑克一定是被某些無法解釋緣由的東西給阻隔著。」
「五年啊,足以看盡帝都風月,什麼樣的愛意才能支撐她獨守著風月相思夜,勞望潁川星,這五年還是舞者職業生涯最黃金的五年,責任無論在「我」還是我,都有夠混蛋的…」
聽得是心如刀絞,連眼神也空洞無神起來,其實內心細膩的晏清先前就揣測過翁懷憬大度的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委屈,每每換位一想他都自問無法原諒自己。
「後來才明白原來真有那麼一扇門,所以今天卿姐那句詩是真有戳到心裡,當然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有在努力追趕著,看吧,現在人家有鑰匙啦…」
幾顆珍珠從翁懷憬桃花夭夭的眼角滑落,手按在鎖骨間,淚水漣漪的她反而安慰起黯然傷神的晏清來:「我覺得很神奇的是,想不到進門前剩下的最後一步居然是從滬海開始踏出的,當初上台時甚至懷疑你是不是失憶了,投來的視線簡直陌生得可怕,所以…我這算陷構嗎?」
「不算。」
壓抑著情緒故作平靜答到,晏清心中猶如電流激盪,當初〈虞美人〉環節的拙劣偽裝、權利反轉後的擦肩而過、鵲橋通道里的無聲對視、帝都初見的熟視無睹、猶如銀河相阻的一觸即離…諸多畫面一幕幕、一幀幀清晰閃回,他鼻間突然一酸:
「要在那些看似水波不興的清冷後潛藏住心底的失落,該有多痛苦…我遠不及她萬分之一「勇敢而清白」!」
意識中自慚形穢、內疚、掙扎、愛慕種種情緒壓得晏清快喘不過氣來,深吸幾口氣,堅持著沒挪開視線的他艱難開口道:「其實這種感覺…比之失憶更荒謬…如果不是後來意識到…那扇門…曾真實…存在過…多…」
語速愈來愈慢,漸漸渾濁不清,最後一個「次」字幾近無法出聲的晏清又體會到了一百多天前在鵲橋通道里身體失控的恐懼感,他只能啞啞地望著翁懷憬,任由兩眼濃霧瀰漫。
「拜託,還演示上了,又沒讓你教人家怎麼去代入情緒,其實在演《月色撩人》致郁版的喻格那會,我就代入了一些,嗯,被困在門外的無力感…」
晏清感性的一面難得外放,卻沒想這種行為舉止過於做作竟逗得翁懷憬破涕為笑,還噙著淚花的眼睛忽地綻出兩道彎彎的月芽兒,不那麼淑女地抬起法式宮廷袖揩了把臉,她單手托腮清聲埋怨道:「最近我有些忘了那種滋味,原本只想讓你再給一些疏離感,配合人家彈首《夢醒時分》找找感覺,現在可好,全給毀了!」
「啊,那還能學路越把鍋甩給…額,可以補救對吧?馬上就有,畢竟我老渣男專業戶…」
來得突然去得也快,晏清的失控感較之先前那種程度實際上要微弱不少,斂起悲慟和感懷開始自黑,他調動著面部肌肉迅速還原出當初滬海舞台上投向翁懷憬那一瞥。
「遲咯,某人的亡羊補牢,為時已晚矣…」
低頭一錯,翁懷憬險之又險地避開目光相匯,重新將十指伸向琴鍵,輕咬著唇的她眉心微蹙道:「不如我們換首曲子好了,還是捨不得讓月亮來背鍋。」
隨著翁懷憬一落指,貝森朵夫D290共鳴板發出一記時長達三拍的G音,與此同時她左手接了組一級和弦分解後的波浪式織體伴奏音,右手旋律以E-〉D-〉C三連音的形式緩緩往下降,而後再度升回延音時長三拍的E音,搭配六級和弦分解後的波浪式織體…層層推動之下前奏恍如流動的月光透過帝都灰濛的天空,溫柔而寧靜地將清暉均勻播撒向每一處。
「居然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同出自《月色撩人》,治癒版結局,她這是在點我還是在隱喻其他的…」
雖然中間穿插了一些很風格化的即興改編,可擁有絕對音感的晏清很快便聽出了玄機,翁懷憬觸鍵溫柔又不失厚度,明明只是簡單的旋律點綴以並不複雜的分解和弦,卻將她對愛人的相思之苦呈現得淋漓盡致,每個音符都溢滿了充沛而細膩的情感。
全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運指不疾不徐,翁懷憬借著這支曲子娓娓訴說著她從未示人的心聲: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好吧,東坡先生這句話我願意承認前半句。
但月亮一定永遠都是圓的,正如對你的心意,無論經歷多少坎坷我也從未有過變化。
漫長的白日見不到月亮只是為了潛藏住愛意,每當帝都的晚風拂過,你只需一個不經意的抬頭,就會發現,天空縱使眾多繁星閃爍,我依然深情注視著你,五年如一日。
只是不知當我在想念你時,你是否也在想念我?」
雖然曲子很短,僅三分鐘不到,但晏清卻有被深深打動到,原因無它,聽著耳際熟悉而又陌生的旋律,再望著眼前看似清冷孤傲的女孩,他腦海中這位姑娘獨守帝都風月五年的辛酸苦楚和柔情似水竟歷歷在目,猶如親睹般真實。
局面陷入了一種很微妙的氛圍,興許是受本能所驅使,晏清情難自已地逐步貼近翁懷憬。
「我想,我可能找到那種感覺了!」
驚慌著試圖起身後退了半步,翁懷憬如此這般低頭說到。
「I will always love you!」
滿眼憐惜和溫柔,晏清喃喃接了句肉麻至極的情話。
「?…」
大羞一怔,翁懷憬猶疑著怯怯抬眼望向晏清,像是猜到了什麼,她抱胸挺身嬌聲斥道:「故意拖時間是吧?晏倚颯我發現你就沒安好心!」
「咱倆究竟誰在耽擱進度?這也太冤枉我了…」
一腔柔情盡數付諸東流,晏清對某幸運指數未達標的傲嬌女孩無奈笑道:「那趕緊趁熱再去來一遍唄。」
「哼,我發現某人最近有些固態萌發哦!」
飛出清冷又略帶嫵媚的一眼後,翁懷憬帶著陣淡淡迷迭香味道搶先走回錄音控制室,重新戴上歌手監聽耳返徑直推門進棚,她站定在倒懸的紅色電子管話筒前,隔著厚厚的多層玻璃牆釋放給晏清一個淡漠而疏離的表情當作預位信號。
配合地扮演著陌生人的角色,晏清直接按下手中的無線錄音控制器,他僅比劃出個三指翹起的OK手型算是予以回應。
與前幾次錄製也沒多大區別,由零散的鋼琴根音拼湊成的旋律很快被推送至一牆之隔的歌手耳返中,翁懷憬的開嗓也穩穩同步上了鋼琴伴奏給的第一個音#C,唯一的不同是這回歌手的表情變得有些淡漠,她目不斜視地開始了《推開世界的門》第七輪的人聲干音錄製。
雲間晏公子,風月興如何。
——男主的姓氏其實源自北宋黃庭堅的這首《自咸平至太康鞍馬間得十小詩寄懷晏叔原並問》。
我一直期待著這一幕,永遠大氣、永遠美麗、永遠不問過往的翁懷憬如果能對晏清來上一句:「這五年我看盡了帝都的風與月,只是不知,雲間晏公子,風月興如何?」
該有多帶感,多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