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秦越的恐懼(2/2)
年前相迎的那一刻,他便感覺到秦越有些問題,可他嘻笑如故,神情又不似作偽,便沒往心裡去。
過了正旦,衙門開了印,諸般事務開展起來後,接觸多了,陳倉才意識到有些嚴重。
雖然秦越隱藏的極好,與往日沒什麼兩樣,但陳倉還是看出了問題,雖然,每個人下了戰場後,都會有一段時間的後遺症,精神或多或少都有些反常,但秦越也算是經歷多了戰事,而且過去這麼久了,不該還有恍惚的。
秦越自己當然知道原因所在,所以聽說陳倉要與他好好聊聊時,他特意定下了日子,特意下廚治食,特意把喝酒的地方安排在內書房。
「九郎,你變了。」
秦越笑笑:「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壞。」
「怎麼個壞法?」
「膽怯,不安,這樣的情緒,不該在你身上出現。」
話題一開始,便因陳倉的四字定義陷進了沉默。
陳倉沒有再說話,自顧著對付烈酒美食,也不用筷子,一刀切下,用刀尖挑著肉便往嘴裡送,嚼吃的十分彪悍。
秦越呆坐了一會,也開始喝酒。
干喝。
連喝三碗後才一抹嘴巴,苦笑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背靠背打出來的,這點默契感知還是有的。」
「那你知道我為何不安?」
陳倉搖搖頭,眼前的人他太熟悉性子了,只要開了口,必有後文,也就懶得猜了。
「說出來要讓人笑掉大牙,打仗我不怕,生死我不怕,蜀中全境光復了,就連秦鳳路也拿下了,遠超戰略目標,可這結果,我卻怕了……真怕。」
陳倉怔住了,他想過無數的不安緣由,就是沒想過會為這個而害怕。
「這……就是你說的自卑?」
「是,也不是。」
秦越挾起一片牛肉,卻又停在空中,看向那整面牆的輿圖,自嘲的一笑:「打算起兵時雄心萬丈,出兵時意氣奮發,然而,順利接收了秦州後,那種恐懼感卻倏的暴發了。」
「整整五十州,二百五十縣,三百九十多萬戶,八百六十多萬丁口,加上婦孺,最少有二千萬人,他們……有沒有好日子過,全在我的一言一行中……
我……我真的感受到了如山的壓力,怕了,怕了,其實,那天回來,我有準備講些什麼的,起碼場面上要過的去,但是,你不知道,那夾道歡呼聲,竟然比刀矢還令人恐懼,純樸善良比惡意歹心還猙獰……」
「其實,打生打死的,結果與百姓何干,可他們卻要為這結果買單,然後為所謂的勝利而歡呼,自從出兵,東征路上加上益州、夔州各地,士卒加上民壯,陣亡者整整七千多,傷殘者一萬一千多……
以前,沒有這麼深的感觸,因為我們的背後有朝廷,有現成政令執行,現在,這責任全得由我來背著,那些長眠於地下的,全是各家各戶的頂樑柱吶……
我成不了鐵石心腸的政治家,野心家,真的……心中的那道坎過不去了。」
秦越將筷子一棄,端起酒碗一氣喝乾,眼眶卻泛了紅。
把話說出來,心裡就好受多了,雖然,從技術層面上來說,他有的是辦法為自己減負,為自己開脫,然後有的是愚民手段,經歷了後世資訊與知識大暴炸,說理想,繪藍圖,洗腦子,打雞血,多少會一點,把什麼主義拿到這時代來用上一用,有的是嗷嗷叫沖前者。
但他一直沒用,原因便是他還束縛在自我織就的繭中。
回益州時,面對夾道歡呼的百姓,他當逃兵。
慶功宴上,面對滿腔熱誠的士紳,他當逃兵。
在政務上,他當起了最不負責任的甩手掌柜。
在師父師娘當面,他選擇了最不靠譜的搪塞。
因為他有熱血,所以他舉起了東向的勤王大旗。
因為他有擔當,所以他面臨著自我批判自我否定自我掙扎的折磨……
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說易行難。
陳倉陪著他喝了一碗,看著他難受的樣子,心中也是萬般感慨,眼前這位,過了年也才二十四歲吶,正是青春勃發之際,卻早早的挑起了不堪承重之擔。
「別的某也說不來,只能說,你行的,要沒有你,某可能還在當伍長什長,升升降降無數次了,可你一來,某便一路高升,以前管五百人難,現在帶萬五兵了也不難,那句話怎麼說的,撐一撐就撐大了……」
秦越笑笑,無可耐何的端起酒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