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山雨欲來(2/2)
「將軍切莫回頭,只管前走,莫回頭。」
「謝了。」
張瓊謝過獄卒的善意提醒,眯眼仰望了望陽光白熾的天空,扇著鼻翼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一才一瘸一瘸的步出武德司的暗牢大門。
沒人迎接他,想來是家裡人還不知道。
他一步一步艱難的挨到大街上,猛的靠在一輛板車上,「送某回隆平巷張府,雙倍賞錢。」
那車夫本不欲接這晦氣活,但卻被眼前這位披頭散髮滿身血污臭不可聞的傢伙眼裡的凶光所懾,只好不情不願的揚鞭催騾。
張府死一般的寂靜,門口的兩盞燈籠蒙著白紙。
張瓊艱難的握了握拳,輕擂一記胸口,示意車夫去敲門。
門許久才開,一個頭上纏著白麻布的老蒼頭探出頭來,正在喝問,張瓊輕咳一聲:「山伯,是某。」
「阿郎!」
這一聲喊,又急又促,飽含喜悅與激動。
張瓊點點頭,示意山伯勿用大驚小怪,掙扎著下了車:「多賞些,莫虧了小哥。」
「哎,仆曉得。」
山伯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錢,也不數,往車夫手裡一塞,便來挽攙家主。
前院沒人,白幡飄動寂靜,張瓊方知,結髮妻子已經懸樑。
「母親呢?」
「老夫人堅強,今早還逼著自己吃了一大碗飯。」
「四兒呢。」
「和阿勝一起去辦壽材了。」
張瓊輕嗯了一聲,「先不回內宅,就這替某更衣。」
「哎。」
山伯扶著阿郎在椅子上坐下,擦擦眼角,自去備水。
張瓊小心的揭動衣襟,很多地方,血痂已與衣服裹貼在一起,他的琵琶骨碎了,右腿骨也碎了,一身武技再無力施展。
他是靠武技吃飯的悍將,不能提刀,與要了他的命沒什麼兩樣。
他救過郭榮的命,也救過宋九重的命,當年征淮,若不是他的奮力相救,任憑宋九重武技再好,也要被那粗如長矛的床弩給穿透。
只是實在想不到,自己也會有今日之厄。
他小心的扒著衣服,眼眶漸紅。
有腳步聲響起,其中一人的輕柔與急促,更是步步踩在他的心裡。
張瓊連忙撐著扶手站起:「母親。」
抱著衣服而來的正是張母,山伯提著淨水跟在身後。
「回來就好。」
張母果真是堅強的,枯乾的手只是輕撫了撫兒子如鳥羽狀的髒發,便緩緩坐下。
「莫怪許氏。」
「不怪。」
張瓊輕聲的應了句,接過山伯的毛布,顫著手往臉上蓋,悶聲悶氣的道:「兒……不孝,為了四兒,兒……得先走一步。」
「娘會看著四兒長大,娘帶他回館陶去,你是娘身上掉下的心頭肉,這臨了,也得娘抱著你回去。」
張瓊兩隻手在眼窩處按了按,良久才把毛巾掀開,「既然如此,兒先走。」
張母紅著眼眶問道:「還未告訴娘,緣何惹禍上身?」
「其它都是假的,唯兒曾進言晉王縱法以結豪俊,早有異心之事,才是根源。」
「糊塗,焉知其無鄭伯之智。」
張瓊澀聲笑道:「是,兒明白過來已晚,如今,他要動手了,卻要用某這條殘命為其洗白屁股,呵,兒還只能洗淨了脖子照辦……
狗日的亡八蛋吶……」
是夜,張瓊自盡於城西井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