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紅塵事,到老也堪不破(2/2)
符氏默然,沒說出口的隱憂夫妻倆都心知肚明,沉默了良久,符氏方柔聲道:「要不,讓父親……」說完又覺不妥,忙把掛帥兩字咽下肚子,改口道:「聖上既然主意已定,具體事宜卻也該早作謀劃為好。」
「你說的不錯。」郭榮猛的站起,以手作巾,用力的搓揉了幾把發紅髮燙的臉,搖搖頭,把之前的不快都甩到腦後,方才喊道:「來人,筆墨伺候——」
符氏紅著眼眶為聖上抻紙,眼見他文不加點,御札一揮而就,不由驚道:「聖上……」
……
馮道出宮回府,早有家丁長隨候著,小意的攙扶著下了馬車,坐上輕便的步輦,抬杆有節奏的一顫一顫,悠哉悠哉的穿廊過弄,整整一注香的功夫,方回到北院上房,步輦輕輕巧巧的轉過影壁,穩穩的停在院中。
馮道這才悠悠的睜開眼睛,在侍者的攙扶下起身,卻見堂前階下立著一人,鶴髮童顏,飄逸出塵,不由欣喜訝然:「徐無仙師!你何時到的,老朽竟然不知。」
徐無道長上前一步,輕扶其手臂,虛空空的觸不到半兩肉,也訝然道:「不過兩年不見,馮相身體竟然瘦弱如此。」
馮道笑道:「都說有錢難買老來瘦,瘦點好呀,這裡空曠清冷,怎是老友相會之地,進書房喝茶。」
兩人進了書房,頓時感到一陣溫暖,馮道輕敲老腰,笑道:「人老了,就怕冷,上個早朝,里三層外三層的包裹著都不濟事,還要備兩湯婆子,懷裡揣一個,手裡抱一個,還是家裡暖和。」
「我之前曾留一個養身方子,相公可曾用?」
「藥丸子藥酒天天喝,那套養生功卻是難有時間一動,不說這個,都道人生七十古來稀,老夫今年七十有三,在這紛爭亂世,活到這把年紀,老夫心滿意足了。」
「你向來喜好享受,此番卻為何來此窮蔽的汴梁?」
徐無道長笑道:「塵緣未了,老道十年前收了個弟子,不忍他荒廢,安排他這在苦環境中歷練一番。」
馮道點點頭,道:「可需要老夫助力一二。」
「眼下卻是不用,老道的本意就是讓他嘗嘗人間疾苦。」
有伶俐丫環奉上香茶,徐無道長接過,輕啟茶碗,見馮道舉止略與往日不同,帶著一絲卸下擔子的輕鬆,訝道:「相公辭相了?」
馮道笑道:「就知道瞞不過你,雖然中書令的名頭老夫還掛著,不過也沒幾天了。」
「難道是新皇他……」
馮道擺擺手,呡一口清茶,潤了潤嗓子,方道:「此乃老夫有意為之,前幾年被老皇硬生生的按在這中書令的位置上,無事不朝,本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如今,新皇即位,萬象更新,正是老夫榮退之機,該把酒置慶,仙師可有興趣喝上兩杯?」
「固所願也,卻不知馮相所藏可豐。」
說完,兩人都是哈哈大笑。當下把酒小酌,兩人多年知交,徐無道長又是方外之人,酒酣耳暢之際,也少不得說些朝事秘辛。
待說起今日朝會上的一問一答,馮道與以往一貫以和為貴的作風大相逕庭的句句如刀,直把徐無道長給驚呆了,眼前這位,還是那個朝野公認的不倒翁老好人麼?
馮道見他那樣子,樂不可支,搖頭晃腦的笑道:「不單是你,與會朝臣都以為老夫得了失心瘋,竟敢如此猖狂的公然頂撞聖上,退朝後人人圍著勸慰,哈哈哈……」
徐無道長也不明白。
馮道擲杯,幽幽的一嘆,良久方澀聲道:「大限將至,可身後卻無一人是賢才,老朽縱然埋骨黃土,還要操一份子孫閒心,唉,這紅塵事吶,到老也堪不破。」
一句話說的徐無道長心裡也是沉甸甸的,枉自己自稱方外之人,一生逍遙,可臨了又怎捨得舔犢之情,還不是要為漸漸長大的弟子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