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二零章 投名狀(2/2)
秦逍不單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沈玄感是天齋門徒,甚至都不想讓沈玄感在黑山待過的往事曝光出來,畢竟沈玄感致果校尉的身份也是很敏感。
東林汗在宴會上說的這些開場白,秦逍當然也知道是大單于安排好,大單于顯然是要在宴會上做文章。
他一時還猜不透大單于到底會怎樣做,不過大單于將自己安排在他身邊席位,今日就算要做文章,肯定也不會對自己不利。
但東林汗這時候突然要說出沈玄感的身份,秦逍心下一緊,還真不知道東林汗會如何解釋沈玄感的身份,只不過面上卻還是保持從容鎮定,甚至端起案上準備好的馬奶茶,輕抿一口,靜觀其變。
「此人交待,他是奉命帶著一伙人前來漠東散布疫毒。」東林汗緩緩道:「此事他們已經籌劃了一陣子,三個多月前才開始實施,從一開始,他們就想將這一切栽贓到秦將軍和龍銳軍身上。」
黑河吐屯故意問道:「所以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了陷害秦將軍和龍銳軍?」
「那只是目的之一。」東林汗雖然是武勇之人,但言辭利索,頭腦清晰,解釋道:「其實他們最大的目的,是要挑起錫勒散布對龍銳軍的仇恨,然後諸部聯合,成為他們打擊秦將軍和龍銳軍的工具。」
黑河吐屯問道:「東林汗,那人到底是受了誰的指使?」
「你們可以猜一猜。」東林汗緩緩道:「大家以為,除了王母會,誰對秦將軍和龍銳軍最為忌憚和痛恨?又有誰希望錫勒諸部成為他們對付龍銳軍的工具?」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各異,有些人在沉思,有些人皺起眉頭,有些人卻是鎮定,但不少人卻已經顯出吃驚之色。
其中一人已經失聲道:「遼東軍?東林汗,難道幕後元兇是遼東軍?」
其實已經有不少人腦中想到遼東軍,但卻不好直接說出來,此人脫口而出,眾人皆驚。
宴席上一陣騷動。
「汪大將軍不至於如此卑劣吧?」有人道:「他是大唐安東大將軍,地位尊貴,怎會派人干下如此喪心病狂之事?一旦被天下人知曉,他豈不是臭名遠揚?他不怕事情敗露之後,漠東諸部一起向唐國大皇帝討取公道?」
有人立刻道:「就算真的是他派人所為,也會處理乾淨,不會留下證據。」
「那倒是,唐國人狡詐多端,汪興朝如果真的策劃此等卑劣之事,一定不會給任何人留下把柄。」又有人道:「咱們也不會拿到證據!」忽然想到被待為上賓的秦逍也是大唐將軍,自己當面說唐國人狡詐,自然是大大失禮,頓時有些尷尬,不敢繼續說下去。
半天沒吭聲的大單于卻終於抬手扶著長須道:「東林汗夜審兇手,得到了口供。」他卻是伸手到懷中,取了一件東西出來,抬臂舉起,道:「這便是東林汗審出的口供,而且兇手已經按了手印。」
其實錫勒人最早時候的承諾都是口頭承諾,但說出來的話,言出如山,極少會反悔,簽字按手印這些方法以前在錫勒諸部並不存在。
但與大唐的貿易進入繁盛期之後,特別是貿易場的出現,讓草原諸部在與大唐商賈的交易中學會了按印為據的方法,所以自那之後,文字契約開始在諸部流行起來,特別是像一些承諾和供詞,以文字方式保留,學著大唐簽字按印作為證明。
大家看到大單于拿出口供,都是盯住,還真想知道口供到底交待了些什麼。
秦逍瞥了一眼,不動聲色,心中卻還真有些好奇,也不知道這份口供是真是假,難不成東林汗審訊沈玄感的時候,真的得到了什麼供詞?
沈玄感昨晚向自己交待了真相,真正的幕後兇手是當鋪大先生,但此事非比尋常,秦逍並不相信沈玄感會向步六達人供出大先生。
如果他真的要供出大先生,直接在汗帳就可以交待,沒必要昨晚忍著痛苦等自己單獨前往才詳細告知。
沈玄感分明只想將真相告訴自己一人,並沒有向步六達人交待的打算,所以突然出現這份供詞,秦逍心中也是頗為好奇,和大家一樣,想知道沈玄感到底供認了些什麼。
黑河吐屯在諸部頭領中也算是德高望重,恭敬問道:「大單于,口供都說些什麼?」
大單于卻是向東林汗一點頭,東林汗這才道:「兇手供認,他確實是遼東軍所派。雖然不是汪興朝親自出面向他下達任務,但出面的人叫做汪恆,是安東都護府的長史。」
「汪恆?」立刻有人道:「大單于,我知道此人。此人是汪興朝的族叔,是汪興朝撐腰才讓他坐上了都護府長史的位置。據我所知,此人貪婪成性,好色如命,並沒有什麼才幹。」
「不錯。但此人因為與汪興朝的關係,所以沒有人敢招惹他。」有人接道:「如果是此人派人前來漠東散布疫病,那麼一定是得到了汪興朝的指使,沒有汪興朝吩咐,汪恆沒有這個膽量。」
在場眾人聞言,不少都是情不自禁點頭。
「汪恆才幹平庸,只知斂財玩弄女人。」一人緩緩道:「這麼陰險歹毒的謀劃,汪恆沒那個腦子計劃出來,背後肯定是汪興朝那伙人周密部署。汪興朝沒有親自向兇手下達任務,自然是想撇清關係。他擔心真要事情敗露,兇手也無法指證是他親自派遣,最多也就將罪責安在汪恆的頭上。汪恆只是遼東軍中的庸碌之徒,實在萬不得已,將汪恆作為替死鬼丟出來。」
眾人議論紛紛,有人甚至忍不住道:「有沒有可能這件事情真的與汪興朝無關,而是他手下人瞞著他做的?」
「你是在替汪興朝說話?」立時有人嗆道:「如果沒有汪興朝的同意,那個汪恆敢下達這樣的命令?他難道不想要腦袋了?」
東林汗見得眾人議論紛紛,甚至有人開始爭吵,重重咳嗽,待眾人的聲息漸漸靜下來,他才緩緩道:「你們有些人也許還不知道,唐國大皇帝幾個月前就已經頒下了旨意,由秦將軍節制東北四郡的所有兵馬。也就是說,遼東軍也應該聽從秦將軍的調令。但汪興朝等眾多遼東將領卻沒有遵從大皇帝的旨意,並沒有交出兵權,甚至在東北大動干戈,直接調兵向龍銳軍發起攻擊,所以遼東軍其實已經不是唐軍,而是唐國的叛軍!」
此言一出,更多人都是駭然失色。
秦逍見狀,卻已經正色道:「東林汗說的並沒有錯。聖人有旨,賜封本將為大唐冠軍大將軍,節制東北四郡各路兵馬,大力整頓東北兵馬。但汪興朝和他手下不少將領為了私慾,非但抗旨不遵,而且率先對龍銳軍發起襲擊,雖說最終大敗而歸,但他們的行徑,已經是謀反。本將身為冠軍大將軍,迫於無奈,就只能為大唐剿滅汪興朝這支叛軍。」掃視眾人,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才緩緩道:「許多人都以為東北兩軍之爭是為了爭權奪利,龍銳軍是想取代遼東軍成為東北的主人,但實際卻並非如此。如今東北的戰事,只是本將剿滅叛亂之戰,從來不是因為爭奪東北的控制權。」
在座其實不少人還真不知道秦逍偽造的那份聖旨,而且大家並不相信秦逍對遼東軍之戰不是為了東北的控制權。
但遼東軍是叛軍之事,在座諸人卻還是吃驚,心裡都清楚,如果遼東軍沒有了大義之名,只是以叛軍之名與龍銳軍對抗,那麼龍銳軍手握剿滅叛軍的大旗,就已經處於名義上的絕對優勢,會因此而獲取戰事的絕對主動權,這種態勢下,遼東軍的敗亡就只是時間問題。
「正因為汪興朝領兵反叛,所以現在已經沒有退路。」東林汗沉聲道:「他們既是叛軍,在戰場上又不是秦將軍的對手,處境艱難,所以才會在這個時候利用疫病來栽贓構陷秦將軍和龍銳軍,挑起漠東諸部對龍銳軍的仇視。一旦計劃得逞,汪興朝就可以利用錫勒諸部對龍銳軍的仇恨,讓我們與他的兵馬聯手對付秦將軍。兇手的口供,都已經將他們的計劃說的很清楚,大單于和本汗也確信這份口供沒有問題,這才在今日宴會上向大家告知。」
「砰!」
眾人聽得聲音,立時看過去,卻見到黑河吐屯一拳打在面前的矮案上,桌上的器皿都是顫動,黑河吐屯則是一臉震怒,厲聲道:「多年來,遼東軍對我們予取予求,將我們當成奴隸一樣呼來喚去,大單于顧全大局,一直都是隱忍,儘量不與他們撕破臉。卻想不到他們為了將我們拉下水,竟然使出如此陰狠卑劣的手段,毫無榮譽可言。」赫然起身,面向老單于,橫臂躬身,憤怒道:「大單于,當年我部向唐國稱臣之時,發誓要與唐國永遠睦和。先不說遼東軍對我部犯下如此惡毒行徑,就算沒有此事,他們是唐國叛軍,我們如果與唐國叛軍有牽連,那就是背叛唐國,違背當初的誓言!」
秦逍聽在耳中,斜睨了老單于一眼,見得老單于輕撫長須,從容淡定,心下卻是大為感嘆。
這位大單于,果然不是一般的角色。
毫無疑問,今日宴會之前,大單于就作了周密的安排,無論是東林汗還是黑河吐屯,顯然都是在演戲。
但大單于這樣做的目的,其實很簡單,分明是已經做出了抉擇,要與遼東軍徹底脫離。
秦逍知道幕後真兇是大先生,但大單于卻掏出沈玄感所謂的口供,而且將真兇直指為遼東軍,秦逍心知那份口供十有八九是假。
也許老單于還會繼續暗中調查幕後真兇,但他顯然不會錯過這次機會,一夜之間,就已經想好了如何利用此次事件與遼東軍決裂,將散布疫病的罪名直接扣在遼東軍的頭上。
即使部族中有人想繼續與遼東軍保持親密關係,但這頂帽子給遼東軍扣上去,那就無人再敢繼續支持遼東軍。
從昨晚到現在,只不過半天時間,但老單于就已經做出了事關步六達生死存亡的決定,秦逍不得不欽佩,這位老單于的果決和魄力當真是非同凡響。
而且老單于今日在自己面前演了這場戲,即使在表明步六達的立場,其實也是在給秦逍送上一份投名狀。
老單于顯然知道在這場東北的兩軍之爭中,根本沒有左右逢源兩邊搖擺的可能性,所以乾脆利落地拋棄遼東軍,投向了龍銳軍,他手中那份供詞就是向秦逍送上的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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