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節:老媽子(2/2)
「再重新來一遍吧。」他說著,把目光投向了杜安,「杜監製,你覺得呢?」
杜安給予了肯定,「嗯。」
然後韋榮琛就開始安排現場的工作,自己下了場去開始找演員們分別講他剛才注意到的問題,杜安則是一個人繼續坐在原地,一動不動,跟尊彌勒佛一樣半眯著眼睛靜坐養神。
其實按照杜安的想法,剛才那條能過了,韋榮琛說的很多問題都不是問題:拜託,這就是一場過場戲,因為鏡頭的關係,觀眾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在主角身上,誰會注意到剛才一閃而過的群演的眼神是什麼樣的?至於主演王錦書的步子問題,那就更加不是問題了——不管他是走得快還是走得慢,都有說法:走的快了,那說明他現在是要趕著去自己店裡看看,走得慢了,則是說明他這個人的性子不是那種急躁的,附和劇本中他的角色性格設定,怎麼看都沒問題。
之所以會有這麼多「問題」,其實全部都是因為韋榮琛自己。
《蕭山》這部電影的製作成本是800萬,不多,這還是因為杜安自己參與了投資、幾乎是免費擔任監製的遠觀。
如果是對於杜安來說的話,這製作成本簡直少的可憐,但是對韋榮琛他們來說,800萬製作成本的片子,這可是部絕對的大製作啊!
首次面對這樣的大製作,韋榮琛肯定想得很多,杜安甚至都能夠猜到他會想些什麼:自己的工作是不是會讓這800萬收回成本?自己是不是能夠憑藉這部電影在電影圈順利打開一條路子?自己如果這部電影拍砸了的話是不是就再也沒有真正進軍電影圈的機會了?如果自己拍的不好的話,是不是一輩子就只能呆在劇場,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如果這部電影製作成功了的話,自己是不是就要開始發達了?……
有這麼多東西要想,韋榮琛對於這麼簡單的一條戲都要考慮這麼多也就合情合理了,杜安也是理解的,畢竟他當初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拍《風月》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的一個處境,退一步一無所有,進一步海闊天空。當時杜安拍戲的時候要說半點都不緊張那肯定是假的,只不過和韋榮琛相比,他的心理素質要好很多,至少他半點沒有表現出來,也沒有讓自己的緊張干擾到自己的理智和專業知識。
「action!」
「cut!」
「action!」
「cut!」
……
就像韋榮琛的簡歷一樣,這個只有高中學歷的男人文化功底很差,這尤其讓他的英語聽起來很古怪——杜安從他的發音中至少聽出了印度、日本和東北三種方言的特點,太特麼古怪了,不過倒也是一種特色。
而在韋榮琛的塑料英語口令中,這麼簡單的一條戲一次次地重複重複再重複,半天功夫過去之後已經拍了十三條了,還沒有一條能讓韋榮琛完全滿意的。
這傢伙已經緊張到有些病態了,杜安冷眼旁觀,心裡這麼想著。
按理說,他作為一個監製,看到明明能過的片段被導演這樣翻來覆去的折騰著、浪費者投資方製片人的錢和時間,他是要開口阻攔、說「這樣就好」讓韋榮琛不要再折騰下去了的。
但是他不能。
監製和導演絕大多數都是對立的兩個面,是在對抗之中合作的,他若是像個正常的監製那樣來工作的話,以韋榮琛表現出來的心理狀態和他們之間懸殊的地位差距來說,他很容易就會把韋榮琛打下去,把這部電影徹底打成他自己的電影,這不是杜安希望看到的。
他需要的只是這部電影的主要風格按照自己所希望的角度去呈現,具體的操作還是要交給韋榮琛這個導演去處理的,若是就這樣把韋榮琛打下去、連具體到某場戲的小細節都要他來決定的話,那麼這部戲還怎麼拍?要韋榮琛這個導演還有什麼用?
所以杜安即使現在很蛋疼,也只能冷眼旁觀。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又一次地拍攝完畢後,韋榮琛盯著監視器看了兩遍之後喃喃自語著,眼神看著有些絕望了。
顯然,這一條他又是不滿意的。
杜安坐在旁邊,仿佛都可以感受到他身上那種切實的壓力了。他看著韋榮琛這樣子,甚至覺得他下一刻會不會情緒崩潰了——顯然這次的拍攝對於這個男人來說是一次絕佳的機會,甚至可以說一步天堂、一步地獄,因此他給自己施加的壓力也就格外的大。
在這麼大壓力的情況下,韋榮琛要是心理素質不過關的話,還真有可能自己把自己給逼瘋了。不過這個活了三十多年的男人顯然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小毛頭,雖然看起來要崩潰了,但是他在一番呢喃之後還是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看樣子是要準備要讓現場的再來一遍了。
杜安的視力和觀察能力一向都很好,這讓他可以清楚地把片場的現狀一收眼底,讓他可以看到群演們的表情已經很煩躁了,讓他可以看到男主角王錦書在一遍又一遍的ng後現在正坐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里,讓他可以看到攝影組的幾個人在經過最開始的激動興奮後,現在已經一臉麻木和不耐煩……
「杜監製,」
韋榮琛正要對現場喊話,突然收了嘴,想了想之後對身邊的杜安說起話來。
「你覺得這一條該怎麼拍才好呢?」
杜安把自己的視線從片場裡的那些人臉上收回來,看向身邊站著的韋榮琛——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現在一臉的愁容,眼中滿是憂慮和茫然,顯然對於這個問題真的是無計可施了。
杜安很蛋疼:如果韋榮琛是個心理素質和他一樣強大的導演的話,那麼他覺得自己的工作還是很好做的,直接硬碰硬都行,在碰撞中讓對方成長,但是韋榮琛的心理素質明顯不行,這就難辦了。
他不提供幫助不行,那樣會讓工作徹底無法進行下去,但是太強硬了又不行,以監製的工作內容來說很容易就越過界,把韋榮琛這個導演直接架空的,這裡面的分寸著實需要他自己好好把握一番。
「或許這和你的思維模式有關?」
杜安斟酌了一番後,開口了。
「對於你們的那種舞台電影我多少也了解一些,因為空間的關係,你們的電影很多時候都需要演員去撐起來,但是這種銀幕大電影是不一樣的,我們有大把的空間。我覺得,我們是不是不要光把目光鎖定在演員身上,往別的地方去找一下呢?」
杜安看著韋榮琛,感覺自己現在就像是幼兒園裡的老媽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