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走著(2/2)
可惜,杜安的演技可是令專業演員張家譯都欽佩不已的。
「當然!」
杜安很憤慨,被人質疑的不爽和憤慨都表現在了臉上,這表情真到束玉都懷疑自己的推測是不是錯了。
杜安甚至還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了那張二十塊錢做的假證。
「我會說謊,證書總不會說謊吧?!」
天可見憐,假冒中戲導演系畢業生的事一直是一顆炸彈,讓杜安心裡不踏實,所以他總是把這張證書隨身帶著,今天就又一次派上了用場。
束玉不說話了。
杜安見狀,心裡這才鬆了一口氣,又把證書塞回了包里。
這裡的爭執只是個小片段,一絲波瀾都沒能掀起,拍攝很快就開始了。
根本不懂拍攝的杜安是完全按照劇本順序來拍攝的,所以第一場戲要拍的就是韓生在浴缸中醒來。
演韓生的那名演員叫朱雨晨,是去年中戲表演系畢業的,畢業後簽了家小經紀公司,剛畢業年輕氣盛得罪了公司里的大佬,一部戲都還沒開拍呢就被雪藏了。
這一年來他一直在跟公司打官司,前陣子好不容易把官司打了下來,總算是恢復了自由身,然後就正巧趕上了杜安的劇組招人,就這麼順順噹噹地進了組。
過程雖然順利,但朱雨晨姿態放得很低,格外珍惜這個機會——都被雪藏了一年了,好不容易能出來拍戲了,還是電影,能不珍惜嗎?——只不過那個穿的跟民工一樣的導演實在讓他不放心。可說不定人家就是喜歡走這種范兒呢?聽說那些大導演都有自己的怪癖。
朱雨晨也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了。
所有人員就位,就等導演發號施令了。
見那些人就位之後就不動了,杜安一下愣了。
他們怎麼還不開始?
旁邊的束玉也看了過來,眼神中的懷疑他看得清清楚楚。
杜安急了,然後急中生智,福至心靈,突然大喊一聲:
「走著!」
「撲哧!」
躺在浴缸里的朱雨晨聽到這聲不倫不類的喊聲,一下子沒憋住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就嗆到了水,一下爬了起來,大聲咳嗽著。
周圍的職員們則都是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樣,攝影師也忍不住了,攝影機搖搖晃晃的。
每個導演都有自己習慣喊的口號,最多的是「開始」,還有些個人化的比如說陳大導喜歡喊「go」,但杜安這樣鄉土味十足又沒半點氣勢的口令,攝影師也還是第一次聽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再來一次。」
總算把氣管里的水咳出去的朱雨晨趕緊道歉,然後乖乖爬回了浴缸里。
全場唯獨杜安和束玉沒笑,他們一個是不知道笑點在哪兒,一個是緊緊抓著大腿,生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再度質疑旁邊的杜安、甚而吵起來。
人員再次到位後,杜安看看沒差了,又喊了聲「走著!」
剛才笑過後,眾人也算適應了,總算沒人再笑場,拍攝順利進行。
不過很快,杜安就看到又有好多人疑惑地看向自己。
這下他總算有點明白了,看了眼拍攝計劃表,趕緊喊了聲「停!」,然後翻了兩下本子,在心頭琢磨了一下,喊道:「下一場!」心裡美滋滋的:拍戲也沒多難麼?照這麼下去,要不了幾天這部戲就能拍完了,然後五千塊就落入他的口袋了,到時候是留在南揚還是去尚海闖蕩,都有了底氣。
不過事情總不能順人意。
朱雨晨沒有準備下一場,卻是走了過來。
這個和杜安一般大年紀的小伙子,此刻一臉糾結,猶豫了半天,才說:「導演,我覺得我剛才演的不太好,是不是再來一遍?」
他剛才表演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地又想到了剛才那聲「走著」,雖然沒有再笑場,但是他能感覺到自己笑了,那個鏡頭又是一個大特寫,攝影師就扛著攝像機蹲在他身上呢,肯定把那個笑都拍得一清二楚了。
按照劇本上說的,當時韓生是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醒來,他應該是恐慌、不安的,怎麼能笑呢?
「我覺得很好了,完美!」
杜安這兩天說得最多的兩個字大概就是「完美」了,他發現這實在是個好詞,可以用來敷衍一切。
朱雨晨卻糾纏不休,「不是,導演,我剛才真的沒演好,要不你回放一下看看?」
杜安無奈,只能讓旁邊的人回放了一下。
得虧他是導演,可以光明正大地命令他人做事,不然這機器他還真不會搞。
「你看你看!」
朱雨晨指著畫面上的自己,不好意思地訕笑了一下,「我笑場了,情緒沒表達好。」
杜安實在不知道這個演員怎麼這麼軸。
他絞盡腦汁地想了一番,然後邊組織語言邊說:「唔……其實我就是覺得你的這個笑很好……怎麼說呢?……嗯……這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表現出了一種後現代主義的悲劇風格和對現實社會的不滿……嗯,大概就是這樣……總之,起到了提升影片效果的目的,讓影片的藝術內涵得到了加強……嗨,說多了你也不懂,反正挺好的!」
朱雨晨被說得一愣一愣的,只覺得聽不懂但是很厲害的樣子,杜安則是趕緊把他趕回崗位上去。
剛才那一番亂七八糟的話他還是搜腸刮肚才胡扯出來的,繼續說下去他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啪嗒
杜安側頭一看,心一糾。
束玉手中的鉛筆斷成了兩截。
杜安吞了口口水,賠上一個笑臉,關切地問候道:「束製片,你怎麼了?」
束玉搖了搖頭,「沒什麼。」
然後她突然笑了。
這還是杜安第一次看到這個女人笑——或許不能說是笑,她嘴角沒動,只是眼睛眯了眯,是一種似笑非笑的狀態。
「杜導,您慢慢拍,我有點事先走了。」
束玉說完就走了,她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卻一直在杜安的腦海中縈繞,揮之不去。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感到一種「後現代主義的悲劇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