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方法論(2/2)
他之前待的部隊話劇團里能人眾多,但就是在那些地方他也沒聽過類似的言論,想必真是杜安自己瞎扯出來的。特別是對於體驗派的表演方法,在他看來根本就是胡扯——要真是把自己代入進去就能演好,那不是人人都能當演員了?那他們這些個職業演員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朱雨晨也不以為然。
他畢業於中戲表演系,那可是中國表演事業尖端人才最集中的地方,特別是表演學院的老師們,在表演理論上更是金字塔最頂端的存在,可就是他們也從來沒有提出過杜安說的這些方法。
要是表演真能分成這三派,表演學院的那些老師不早就研究出來了?
腳步頓了一下的束玉重新走了上來,請杜安去看下剛才的那場戲,心裡關於面前這個騙子是個導演天才的想法則徹底坐實了——一個從醫學院管理學系畢業的人,只是看了幾天書,就能總結出表演套路並實際指導演員表演,這不是天才是什麼?更別說他關於鏡頭畫面的很多想法,連陳辛都挑不出毛病來。
和束玉一起回到監視器後看了一會兒剛才的戲後,杜安皺起了眉頭。
倒不是他和朱茜演得不好,恰恰相反,自己和朱茜的表演在他看來非常好,糟糕的是鏡頭。
和之前的所有戲一樣,這裡他們採用的是簡單的正反打,也就是俗話說的「拍完正面拍反面,拍完a拍b」這種。這種方式的好處在於,因為鏡頭是固定的,景也很大,演員的調度和表演上存在一些小瑕疵都無所謂,不會被過分注意到,但是缺點就是鏡頭枯燥,和電視劇一樣,缺少電影的靈氣。
「換個拍攝方式,」
杜安對一邊的陳辛說,「等會攝影機的位置變動一下。你站在2號機的位置,用全景,把我們三個都拍進去,用變焦鏡頭,先給我的身體焦點,別把我的頭拍進去;等我走到朱茜旁邊的時候,把焦點給朱茜的臉,拉鏡頭……」大概是真有書呆子的天分,看了好幾天的書下來,他倒也能有模有樣地一套套術語往外搬了。
因為幾個主演的演技都讓杜安不滿意,硬要用類似於杜安現在想要的這種鏡頭語言倒不是不行,不過就是要多拍幾遍,太費成本,所以之前基本都是採用正反打的方式來拍,很好地達到了揚長避短、還省經費的作用,但是現在自己和朱茜的演技都讓杜安感覺沒問題,那麼索性就拋棄那種方法,大膽地採用更具有視覺衝擊力的方法來拍攝。
這幾場戲大概是最讓杜安玩的最開心的幾場戲了,天馬行空的想法層出不窮,各種之前不敢採用的鏡頭也都運用了起來——360度主觀鏡頭,瞳孔大特寫,同畫面變焦,一個四十秒的從下到上由近拉遠的長鏡頭……
為了達到咱們杜導那些天馬行空的要求,可累苦了攝影師陳辛。
他上竄下跳東跪西跑的,一場戲下來能把自己累個半死,比往常拍兩天都要累,拎機器拎得手臂都有些酸脹了——除了剛畢業還年輕不懂事那會兒,他什麼時候把自己折騰得這麼累過?
不過累歸累,陳辛卻沒抱怨,臉上反倒神采飛揚:這兩年他要不拍GG,要不拍些連電視台都上不去的連續劇,那些導演的要求都及其簡單,基本上把位置擺好機器一架,就沒他什麼事了,以至於他漸漸都快忘了,自己還是個攝影師。
現在的他仿佛才活了過來,重新回到了那個激情燃燒的歲月。
以至於朱茜和杜安的戲都拍完之後,陳辛還有點依依不捨。
杜安也是——他倒不是不舍自己的戲份結束,他本來就對表演半點興趣都沒——他不舍的是接下來又要回到那枯燥的拍攝方式。
這陣子下來,他還真有點喜歡上「玩」電影了。
「接下來你要去哪了?」
杜安問面前的朱茜。
朱茜的戲份已經殺青,馬上就要離組了,也換下了戲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上身很簡單的一件白襯衫,略顯寬鬆的下擺在腰上打了個結,下身一條七分褲,乾淨利落。
朱茜灑脫地一揚手,「不知道,先去工會看看有沒有劇組招人吧。」
杜安還真有點捨不得面前的這位女演員,電影拍到現在,他還真從來沒有拍得這麼爽心過——基本都是一條過,而且從表演上能滿足自己的各種想法也不露怯。
如果可以的話,他還真想給朱茜多加幾場戲,不過也只是想想,畢竟朱茜所扮演的姚麗只是個小配角,多加戲的話只會破壞電影的整體基調。
「要是我還有下一部戲,肯定找你當女主角。」
杜安開玩笑道。
當然,他也知道自己只是開玩笑:這部戲拍完,他就徹底告別這個圈子了,哪來的下一部戲?
朱茜聞言笑了,「也只有你敢讓我當女主角了。」
杜安一愣,問道:「為什麼?」
在他看來,朱茜這樣的演技,撐起個女主角綽綽有餘了。
朱茜指了指自己的嘴,「就因為這張嘴。」
其實單論五官的話,朱茜也是個美女,唯獨那張嘴太大了點。
「杜導你這部戲,我的片酬是兩千五,如果這張嘴小一點的話,說不定能到五千。有這麼一張嘴,誰敢找我演女主角?那不要被罵死?所以啊,能演個配角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這樣沮喪的話,朱茜卻是笑著說出來的。
飛揚灑脫燦爛的笑。
杜安對於這個陌生的影視圈是完全看不懂了:就因為嘴巴大了點,就否定了一個人的一切?這他麼也太荒謬了!不過看著朱茜,杜安也只能無奈地接受了這個操蛋的現實——這就是個荒謬的圈子。
「其實我覺得嘴巴大一點還蠻性感的,」
話一出口杜安就後悔了:自己說的這叫什麼操蛋話?是戳人傷疤還是調戲人呢?安慰人也不會,活該大學裡從來沒有女孩子願意和自己說話。
幸好朱茜並不介意,只是咧嘴笑著,最後,揮了揮手,「再見了,杜導。」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