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深宮中萎謝的小豆芽(2/2)
我不想懂,我的視線衝進火焰中,仿佛看破了一切阻礙,腦中浮現的,便是那消瘦的紅衣小女人,雙目無神的靠在龍床上,任火焰灼燒她的身,也沒有任何動作,平靜的等待著自己的身體與心,一起化作飛灰。
火勢越來越大,從頭到尾我們都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就好像火焰吞噬的全是死物一般。
我從掙扎,反抗,折磨自己以求方航放手,到最後傻傻的看著火焰照亮了半個夜空,直到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有人大喊著滅火的話語,而那些人還沒靠近,更遠處,震天響的鐘鼓聲傳來,方航說:「你聽,朱棣大軍看到火光,開始攻城了。」
他終於鬆開我,我卻沒有爬起來,就趴在地上輕輕的告訴他:「你跑吧方航,趕緊跑,我會叫侍衛殺掉你的!」
方航說:「隨你吧,我只能告訴你,她原本就不是活人,現在又徹底消失了,你若感覺心痛,便要想想如果你回不去,文靜,許祈,那些我見過的,沒見過的,所有關心你的人,便如你此時一般心痛,你若放得下,若是認為一個虛無的小皇后抵得過那些陪伴你二十多年的人,你現在可以衝進火里。」
被侍衛攙扶的安公公跑到我身邊,一邊安排人去救火,一邊將我攙扶起來,詢問發生何事。
我盯著方航,他卻淡然與我對視,沒有緊張與畏懼,我幾次張口,幾次想要揮手下令,卻始終無法忽視他平靜的目光中所蘊含的東西,正如有人在等我,同樣也有人在等他。
咬著牙,我對安公公說:「皇后自.焚殉國,不用滅火了,派幾十個人,將宮裡所有沒人的房子點燃給皇后陪葬,命鐵鉉,帶兵從承天門出擊,給朕狠狠的打,哪怕全死光,屍體也要爬起來在朱棣身上咬下一塊肉,傳小德子,送朕與齊尚書出宮。」
說完這些,我扭頭看向安公公蒼老的臉孔,抬起胳膊不用他攙扶,卻反手握住他那雙滿是皺紋與老繭的大手,低沉道:「老爺子,傳旨之後,咱爺倆便永別了,若是下輩子有緣見到,我認你當干爺爺。」
安公公怔了怔,隨即眼淚狂涌,他一邊抹著,一邊扭捏著說:「老奴一殘缺之人,哪擔得起陛下如此厚愛?為陛下盡忠是老奴的本分,老奴......老奴這就去了,陛下,您保重。」
不知道說什麼好,便索性不說了,離別的擁抱都沒有,安公公像個老女人似的,哭哭啼啼帶著侍衛離去,分出一隊人放火,我和方航站在空蕩蕩的宮殿之前,依舊轉身,望向那不知道還要燒多久的寢宮。
小德子很快便蹦跳著趕來,要下跪卻被我阻止,我說沒地方洗澡了,不洗行不行?
他笑著說無所謂,陛下龍體,洗不洗都是香的。
他一瘸一拐的帶路,臉上冒起的幾顆青春痘讓我忽然有了個念頭,便問他多大了。
他說自己六歲入宮,在宮裡伺候了十一年,前幾天剛滿十七,那對玉獅子便是送給自己的禮物,結果被抓了,可因禍得福,反而成了皇帝賜予他的禮物。
還未成年的小男孩。
方航問他的腿怎麼了。
小德子說,安公公派人打斷了,以懲戒他行竊之罪。
嘴上說的輕鬆,卻讓我和方航的心裡更加沉甸甸。
小德子的屋宅就是一間跑風漏雨的小房,我也沒想到金碧輝煌的皇宮裡居然還有這種破屋子,但小德子卻很滿足。
他招呼我們坐在床上,便鑽進那木板床下挖土摳磚,好一陣翻找後,提出兩個包袱放在木桌上。
又去柜子里取出兩身太監服,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委屈陛下與尚書大人了,只有換上這樣的衣服才沒有人重視,我會將身子擺在顯眼的地方,等燕王叛軍攻進來,一定會儘快將所有的屍體運出宮掩埋,屆時陛下與尚書大人的腦袋會自動尋找身子,只是想要頭身重合,就只能先想辦法挖土了,那時候奴才不在身邊伺候著,一切就全靠陛下與大人了。」
我倆沒有回答,心中嘆息,點了點頭,他又打開一個包袱,露出諸多一看便不是凡品的珍寶,小德子更加不好意思的說:「陛下,這是奴才幾年來從宮中偷出的寶貝,前兩年有機會出宮賣了一批,餘下的都在這裡,一會就勞煩陛下叼在嘴裡,日後也有個用度,可惜這幾年我沒偷到多少,否則您也能拿去招兵買馬。」
我深埋著頭,不讓他看到我眼中的淚水,倒是方航鄭重對他說了聲謝謝。
於是他又解開最後一個包袱,露出一尊奇形怪狀的佛像,佛像下壓著一本古書,小德子介紹說:「尚書大人,這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小術,雜七雜八的有許多用處,最高深的一招可以用人皮與布料做出與活人一模一樣的女傀儡,日後您陪在陛下身邊,閒暇時不妨練上一練,以護陛下周全。」
那奇形怪狀的佛像有四面頭,八隻手,而小德子說話時,我便強壓著驚駭,抓過那四面佛一看,果不其然,底座上刻著八個字——眼是情媒,心是欲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