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過山車(一)(2/2)
「人事給我的答覆是,我進劇團時候的手續不全,沒有調令,而根據人勞廳的規定不算正式招工,所以我大學期間不能算連續工齡,工齡只能從大學畢業參加工作算起。」
「我十二歲進劇團,在劇團唱了六年戲,十八歲離開上了四年音樂學院,要是按照人事部門的說法,這一減,我就少了整整十年。」
「所以,他們這樣算我是不能答應的,我就問,怎麼不算正式招工呢?劇團是國家集體編制,勞動局有登記的啊。他們說讓我去當地勞動局查吧,找一下當時的調令。」
這時候下班時間到了,平安請馮寶寶去吃飯,到了外面的飯店,坐下點了菜,馮寶寶繼續說:「這中間還發生了一件事,這話我本來不好意思說,不過,我來也主要就是為了這個,你是我師姐的孩子,我也不當你是外人……拿檔案的那個人起身辦事,我看到我的檔案上面有一行字,是『該同志作風敗壞』。」
馮寶寶頓了頓,喝了口水:「現在的人不能理解這個『作風敗壞』是什麼意思,在我們那時候,這簡直就等於在宣判你是有罪的。」
「作風敗壞對於我而言是什麼呢?所以我只能一步一步的查,就查到了劇團。」
「可我和你母親那會才多大?就是跑龍套的小孩子,那時候人們都單純,我和你媽媽甚至連女人之所以為什麼是女人都不懂。這當時都鬧了笑話,正在演戲,我身上不舒服了,將戲服都染了髒了——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對你說話,但這的確是真的,我們那時候真的有些傻乎乎的,我和你媽媽都嚇傻了,身上流血,以為自己要死了、是練功給練成那樣的,兩個人還抱在一起哭……」
平安表示理解,馮寶寶接著說:「有這樣一件事,現在你聽了覺得在講故事,但在當時是真的發生過。我有個同學準備參軍,通知都發了,親朋好友去飯店擺了一桌歡送他,誰知他喝的有點多,女服務員送菜過來,他隨手掐了一把女的屁股,店老闆告到縣武裝部,同學馬上被部隊退了回來,退回來還發個通知,上面寫著:作風敗壞。結果我那個男同學看見這幾個字,當天晚上就上吊自殺了。」
平安知道這件事,曾經父親和母親在閒談的時候說過。
「還是說當時進劇團的事。我們那批招了十個人,我記得當時工資十九塊八,糧票四十五斤,都是國家發的,也就是說,我和你媽媽當時是招工,不是調動,要什麼調令?」
平安:「是,十九塊八是當時集體編制的學員工資,第二年就是二十八塊五。四十五斤糧票是運動員和武功演員的糧食定量。」
「嗯,對,我們每天早晨五點起床,先對著牆壁吊嗓子,站樁,練身段,然後排隊跑圓場,然後壓腿、踢腿,打前翹、打旋、打翻兒。練完毯子功,再練把子功,先是刀,再是劍,後面是棍子……」
追憶往事,馮寶寶的眼神有些迷離,平安用公共筷子為她夾菜,馮寶寶說了聲謝謝:「練功的苦是離開劇團以後才回味過來的,後來看電影,那些電影中的老虎凳算什麼酷刑呢?我和你媽媽一進劇團就在凳子上練功,後來腿筋拉開了,還往凳子上加磚頭,後面還有人架著身體拼命往下壓,直到我們的頭貼住腳尖!下來後還要接著踢腿,踢夠三十下,再劈叉……」
「我又說的遠了……」馮寶寶再次抱歉,平安說:「沒事,我很想聽聽你們過去的事情。」
馮寶寶說的練功的話,劉紅艷那會很少在家談起過,這會聽馮寶寶說,有助於讓平安了解自己的母親。
「還是說檔案,我來咱們市,是找當時劇團的團長的,可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團長那時候年紀都不小了,這會,當然人都不在了。」
「我去過了劇院,以前的劇院早就變樣了,周圍建了很多建築,連劇院一邊靠街那兒都成了商鋪,還有,院裡的水井,也被填埋了,真是大變化。」
平安:「是,聽說老劇院就要被拆了,我很久沒去過,哦對了,你說的劇院那個水井,後來出過事,有個孩子掉進去了,撈出來人已經不行了,於是,就給填了。」
馮寶寶哦了一聲:「水井跟前的那棵樹也不在了。」
「歪把槐樹?早就砍掉了,那會都說小孩掉井裡是因為那棵樹,槐,木頭的鬼,都認為不吉利。」平安解釋。
「哦,也是,說起那棵樹,真是有些不吉利,我們那會,樹還小,有一人多高,我和你媽媽經常在樹下比誰長的高……」馮寶寶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有一次,我和你媽媽發現樹枝上有人插了一盒火柴,我問你媽,樹上能結火柴?」
「你媽媽說樹上哪能結火柴,樹能做火柴棍子打我屁股。後來,才知道,樹上的那盒火柴是有人對暗號呢?」
馮寶寶說著笑了,平安也笑:「跟遞情書一樣吧?」
「也是也不是,是我們團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關鍵是男的結了婚,女的呢,可以說是我們當時的台柱子,長像,身段,真是這麼多年都沒有再見過那樣的角了。」
平安問:「就是說,結了婚的男的和你們當時的女主角相愛了?」
「怎麼說呢,沒出事的時候,兩人挺好,後來他們的事情被發現,男的被以作風不正給抓了,女的……」
馮寶寶忽然愣了:「……不好意思。我想,我知道我檔案里那句作風不正是怎麼來的了。」